第14章 医

三更梆子响过第七声时,何秦正将血纹榆籽串进五色丝绦。檐角铜铃忽地无风自动,惊得李仙腕间银铃荡出涟漪——她正在捣的玄虎骨膏泛起琥珀色光晕,映得愈发似《青囊备要》里的穴位标点。

“仙儿为何学医?”何秦忽然开口,指尖榆籽滚落药案,在“生”字药痕上撞出轻响。

李仙的捣药杵悬在半空。雪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将她睫毛的阴影烙在《脉象精微》的“苦”字上:“你可见过瘟疫年的野狗?”她突然抓起三枚雪岭参片,在案上排成三角。

话音戛止。冰魄刀忽地挑开药柜暗格,露出幅泛黄的《五瘟图》。画中女子广袖染血,正从野狗口中夺回婴孩,腕间五色丝绦与李仙的一模一样。

何秦的榆籽手串突然断裂,赤红籽实滚入炭盆,爆出柏枝燃烧般的异香。李仙广袖翻卷扫开烟尘,露出小臂上狰狞的灼痕——竟是《五瘟图》中白鸦的轮廓。

“学医不为济世。”她忽然将冰魄刀刺入炭灰,刀柄五色丝绦缠住何秦渗血的手指,“只为让该活的活得像人。”灰烬里浮现出个“仁”字,却是用烧焦的榆籽拼成。

檐角铜铃骤响,清音漫过药庐。

李仙拾起最后一颗榆籽,指尖血珠渗入赤红籽实:“娘亲临终前说,医者不是神明...”她突然将籽实按进何秦掌心,“只是不愿对苦厄背过身去的痴人。

……

李仙指尖的冰魄刀挑起一簇雪岭参须,参须上的晨露在刀尖凝成阴阳鱼目。药柜的玄木纹路在曦光里游走,左柜赤榆籽渗出琥珀光,右柜霜参片泛起月华晕,恍若天地初开的混沌气象。

“若是寒邪侵了太阴肺经——”她忽然将参须按在何秦腕间旧疤处,那疤痕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该用赤阳炙法,还是玄阴针诀?”

何秦望着药釜里翻腾的九珍玉屑,昨日采的血纹榆籽正在沸水中绽开星纹:“既是寒症,自然要取火性的...”

“愚见。”李仙广袖扫开蒸腾的药雾,露出釜底沉浮的冰魄砂,“霜参浸过子时雪露,此刻阴气反比朱砂烈三分。”她突然引刀划过自己小臂,血珠坠入药汤的刹那,三百药柜齐齐嗡鸣,“看见么?至寒之物遇极阴时辰,反能催出纯阳药性!”

何秦腕间疤痕忽地灼如烙铁,霜参的银纹顺着他经络游走,与血纹榆籽的赤芒绞成太极。李仙发间银铃震碎窗棂薄冰,碎晶在晨光里拼出河洛图:“阴阳岂在药材本身?昨夜你咽下的糠粥混着雪水是阴,今晨化作汗津便是阳。”

药炉青烟突化作白鹤形,昨日废弃的谷糠在釜中凝成金膏。何秦喉头滚动,想起那粗粝滋味划过咽喉的痛楚:“就像这噎人的糠皮,也能成救命良药?”

李仙指尖的冰魄刀挑起一簇雪岭参须,刀尖悬垂的晨露凝成太极双鱼,在曦光里游弋生辉。药柜玄木纹路随日影流转,左柜赤榆籽渗出熔金般的琥珀光,右柜霜参片泛起寒潭似的月华晕,恍若盘古斧劈开的天地初相。

“且说——”她突然将参须点向何秦心口,霜参寒气激得他腕间旧疤如赤蛇游动,“若有人体表生满火疮,庸医持刀剜肉,你以为如何?”

何秦望着药釜中沉浮的血纹榆籽,那些赤红星纹正吞噬着冰魄砂的银芒:“该用寒凉药石镇之...”

“谬矣!”李仙广袖震碎蒸腾的药雾,露出釜底翻涌的玄冰晶,“地火破岩乃因地脉沸涌,剜去岩灰岂能熄熔浆?”冰魄刀忽地刺入自己掌心,黑血遇沸药竟绽出雪莲清芬,“你看这至阴之血,可能炼出焚天烈焰?”

三百药柜应声嗡鸣,昨日废弃的谷糠在青烟中凝作金膏。何秦见那膏体表面浮着星斗纹路,恍然道:“仙儿是说...火疮原是体内阴阳崩摧,地火破皮而出?”

“孺子可教。”李仙旋身挑起琉璃色药丝,晨光穿透丝线映出经络图谱,“庸医见疮便剜,如同截断泄洪之口——”她突然将药膏拍在何秦脊背,膏体遇体温化作游龙纹,“真正的医者该导引地火归经,令阴阳自循其道。”

何秦只觉背如烙铁,霜参与赤榆的药性在经络缠斗。窗外枯死的血纹古榆忽发新芽,嫩叶上阴阳纹路竟与他背上灼痕同频震颤。李仙腕间赤焰纹漫过冰魄刀刃,在虚空刻下河洛图:“昨夜你咽下的谷糠混着雪水是阴,今晨化作汗津便是阳——医道不在修枝剪叶,而在调理四时轮转。”

檐角铜铃骤响,惊见金膏里浮出云武城水脉图。何秦背上游龙纹突然昂首,龙睛正对城南地泉的淤塞处。李仙发间银铃震落三寸冰凌:“现在你该明白,为何那老丈的咳疾需用雪天赤榆——”

“医道不在传承古籍。”李仙碾碎掌心的冰魄砂,雪末混着血珠渗入地缝,“而在读懂天地开的药方。”她腕间赤焰纹忽明忽暗,恰似古榆新叶在风中翻卷的阴阳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