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乡间路上的小铁梅
- 小屋(王立春童书馆)
- 王立春
- 1401字
- 2020-12-10 11:08:34
我天生是个完美主义者(想事),但总是达不到极致(做事)。在完美与不完美之间,我经常遭遇尴尬。
到差不多八岁,我就已经看了七遍电影《红灯记》(包括听钢琴伴唱《红灯记》),所以至今还有些热爱京剧,可能是打小落的根儿。
《红灯记》里的铁梅是我的超级偶像,她的唱段我全会,我尤其崇拜她的大辫子。而最愿意唱的是那段《仇恨入心要发芽》。我在自家炕上演铁梅的时候,没辫子,就把我爸在城里给我买的小黄帽戴在头上。两根长帽带儿向后一系,接上几根半长不短的布条子,编成一根彩色的大辫子。有时超级粗,竟有胳膊那么粗,编到长长长长,长到直把脑袋向后坠,坠到脖子不敢动,一动大辫子就掉下,只好端着肩膀缩着脖子唱。唱到“贼鸠山你等着吧”时,两手在胸前把辫子用力拽成Z形——有时辫子编的质量不好,一狠劲儿就给拽断了。唱“这就是铁梅给你的好回答”时,得站丁字步,挺身,梗脖、横眉、立目,辫子猛地向后一甩。这个动作我不知练了多少遍,却总是做不好。前半句唱到“这就是铁梅给你的——”控制不好,把辫子一下子就甩过了,帽子带儿辫子都没影了。我慌不迭找辫子时,也顾不得接着唱“好回答”了。沮丧。
印象最深的是一年级。傍晚放学,我们北山大大小小的几个孩子站成路队往家走,那是红小兵和非红小兵的队伍。我刚上学,还不是红小兵。老师一定要让放学路队唱歌。我们唱过《打靶归来》,那是最好的路队歌,可以一边大声吼一边跺脚,脚下有一小股黄尘升起,我们似一队欢叫的马驹跑过乡间。
可那个傍晚不知是谁兴起,竟在起歌的时候,起了一句“临醒鹤妈一完酒”。是《红灯记》里李玉和赴宴斗鸠山前,接过李奶奶递给他的一碗酒时唱的。原词是“临行喝妈一碗酒”,我小时候只知道随音唱词,念经样往下捋,不解其意。却懂下句“浑身是胆雄赳赳”,但一想起李玉和喝完酒浑身挂满“胆”的样子,不禁心里发紧……“一——二!”起歌的喊了一嗓子,开唱了,我只好跟着大伙唱。这段歌不好唱齐,这不是路队歌曲,不适合在乡间本来就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唱。你说,唱到“千杯万盏”时,那个曲里拐弯的“杯”,是迈大步还是迈小步,是踮步走还是错步走?——怎么走都不得劲儿。
大家唱得七零八落,把队伍走得歪歪扭扭,音乐那时显示出了超强的力量。我个儿小,队伍里最后一个,看得清楚。唱到“妈要把冷暖(我唱的是“妈有八愣暖”,百思不得其解“八愣暖”是什么暖,莫不是暖得分成八份?还得愣分?)时刻记心头欧欧欧欧”这句,电影里的铁梅这时会扑到李玉和怀里喊一声“爹——”,长长的,李玉和才能再往下唱。我们路队唱到这儿了,静,唱不下去了。我愣了一下,可不能让歌断啊,断了像什么话。情急之下,我责无旁贷,脱口就喊了一声“爹——”,声音细而长,如泣如歌,像电影里小铁梅一样。喊完,才觉得不对,赶紧低头,不敢看路队里的同学。队伍一下子停下来,我听见前面有人“扑哧”笑了一下,有个大个儿的小子竟使劲儿“哎—”答应了一嗓子,于是队伍乱了。大家跳着笑着,书包横飞,尘土飞扬,差不多全体人都向我“哎”着……我羞得一下子蹲在地上,脑袋直往下垂,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台湾的词作家叶佳修写《外婆的澎湖湾》时,心一定像黄昏的海面一样静,才有“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用的是意象的叠加,有点儿印象派,有点儿蒙太奇,遥远如仙境,很让人向往。
我1973或1974年那个七月的傍晚,斜阳燃烧,燠热难耐,叠印的是:放学,路队,尘土,小铁梅,还有一声细而长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