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瓜子壳

自从顾明开始学着笑以后，大帅府里的人都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少帅好像没以前那么吓人了。

当然，也只是“没那么吓人”。

该板着脸的时候，他还是板着脸；该训人的时候，也还是毫不含糊。前院那些办事不利索的人，见了他照样腿肚子发紧。

可只要阿砚一出现，顾明那张冷脸就很容易破功。

尤其是最近几天。

阿砚似乎已经认定，顾明是全府最好逗的一个。

这天下午，顾明处理完前院的事情，刚从回廊走进后院，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小人。

小家伙盘着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旁边还趴着阿黄。

一人一狗，排排坐。

阿砚嗑一颗，阿黄就抬一下脑袋。

咔。

吐壳。

阿黄往前挪一点。

咔。

再吐一个。

阿黄又挪一点。

顾明站在几步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给它吃了？”

阿砚抬起头。

“大侄子。”

“嗯。”

“坐。”

顾明看了一眼旁边的台阶。

“我还有事。”

“坐嘛。”

“你自己玩。”

“就一会儿。”

顾明本来没打算理他，可阿砚说完便往旁边挪了挪，专门给他空出了一块地方。

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已经认定顾明一定会坐。

顾明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

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阿砚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

顾明侧头：“知道什么？”

“你会坐。”

“……”

顾明忽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个五岁孩子摸透了。

阿砚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

“给。”

顾明接过。

“怎么吃？”

阿砚愣住。

“你不会？”

“我为什么一定要会？”

阿砚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侄子，你连瓜子都不会嗑。”

顾明淡淡道：“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阿砚没听懂。

他拿了一颗瓜子，放到嘴边，轻轻一咬。

咔。

瓜子壳裂开。

他熟练地吐出壳，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看顾明。

“这样。”

顾明照着他的样子来。

第一颗，没开。

第二颗，用力过头，直接碎了。

第三颗，倒是开了，可瓜子仁没出来，反而卡在牙缝里。

阿砚看着他。

顾明也看着阿砚。

“……”

阿砚憋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

顾明伸手摸了摸牙。

“笑什么？”

“你不会。”

“我只是第一次吃。”

“我会。”

“你五岁。”

“我五岁也会。”

顾明沉默了一下。

这话没法反驳。

阿砚得意地从自己手里挑了一颗完整的瓜子，放到顾明掌心。

“再来。”

顾明照着做。

这一次，瓜子终于成功裂开。

他把瓜子仁取出来。

阿砚立刻拍手。

“会啦！”

顾明看着手里的瓜子仁，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没什么难的。

“没什么。”

“那你再来一个。”

“……”

阿砚又递过来一颗。

顾明接过。

咔。

瓜子壳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阿砚愣住。

顾明低头看了一眼。

小小的一片瓜子壳，安安静静地躺在军装肩头。

阿砚盯着那片瓜子壳看了半天，突然笑得往后倒。

“哈哈哈哈！”

顾明把手伸过去。

“别动。”

阿砚赶紧阻止。

顾明停住。

“干什么？”

“让我看看。”

阿砚凑过来，认真观察那片瓜子壳。

“像小帽子。”

“瓜子壳还能当帽子？”

“可以呀。”

“……”

顾明懒得和他争，伸手准备拿掉。

阿砚又说：“挺好看的。”

顾明的手停了一下。

“好看？”

“嗯。”

“那你戴。”

阿砚立刻摇头。

“我不要。”

“为什么？”

“太大了。”

顾明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瓜子壳。

“……”

行。

这个理由很充分。

阿砚继续嗑自己的瓜子。

咔。

又一个瓜子壳飞出来。

这一次，落在顾明另一边肩膀上。

顾明缓缓转头。

阿砚低着脑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明看了他一会儿。

“小叔。”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呀。”

“那为什么又落我身上？”

阿砚抬头，认真解释：“因为你肩膀宽。”

顾明一时无言。

“肩膀宽也不是让你吐瓜子壳的。”

阿砚看看自己的位置，又看看顾明的肩膀。

“那我吐地上？”

顾明低头。

台阶下面已经有一小片瓜子壳。

他再看看旁边的阿黄。

阿黄正蹲在地上，鼻子凑近那堆瓜子壳，闻了半天。

顾明问：“它吃这个？”

阿砚摇头。

“它不吃。”

“那它蹲这儿干什么？”

“等我掉肉。”

顾明：“……”

阿黄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顾明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砚立刻转过头。

“粉云！”

“……”

“你又笑啦！”

“知道了。”

“你的云是不是变粉了？”

“嗯。”

阿砚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嗑瓜子。

顾明原本以为，这孩子下一句又要说什么奇怪的歪理。

可阿砚却安安静静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顾明忽然发现，阿砚已经不往地上吐壳了。

他低头一看。

小家伙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碗。

每嗑完一颗，便把瓜子壳放进碗里。

顾明问：“刚才不是还往地上扔？”

阿砚点点头。

“嗯。”

“怎么又收起来了？”

“娘说不能乱扔。”

顾明的动作慢了下来。

阿砚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低头挑瓜子。

“娘以前也给我嗑。”

“她嗑得快吗？”

“不快。”

阿砚摇摇头。

“娘嗑得慢。”

“为什么？”

“因为她有时候一边嗑，一边讲故事。”

顾明没有再说话。

阿砚一边说，一边认真地把瓜子壳往碗里放。

“我们就在门口坐着。”

“太阳大的时候，就坐在树底下。”

“天冷的时候，就搬个小凳子。”

“有时候娘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顾明听着。

没有打断。

阿砚忽然拿起一颗瓜子，递给他。

“大侄子。”

“嗯？”

“给你。”

顾明接过。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不会。”

顾明看着那颗瓜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现在会了。”

“那也给你。”

“为什么？”

阿砚想了一会儿。

“因为一起吃。”

顾明怔了一下。

这孩子的理由永远都很简单。

一起吃。

一起坐。

一起晒太阳。

一起走。

好像只要有人陪着，就够了。

顾明低头把瓜子嗑开。

这一次，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

阿砚看见了，立刻点头。

“大侄子学会啦。”

“嗯。”

“以后可以自己吃了。”

“嗯。”

“那我就不用教你了。”

顾明挑眉：“你还挺高兴。”

“当然。”

阿砚抱着膝盖，笑眯眯地看他。

“我教会一个。”

顾明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教别人？”

阿砚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教我？”

阿砚想了想。

“因为你不会。”

顾明：“……”

这个答案倒是很诚实。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

树叶轻轻响着。

阿黄趴在台阶下面，晒得昏昏欲睡。

顾明原本只是想着坐一会儿。

可这一坐，竟然没有急着走。

前院还有事情。

书房里还有几份文件。

晚些时候还要见人。

这些他都知道。

可阿砚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嗑着瓜子。

偶尔给他递一颗。

偶尔看看阿黄。

偶尔因为瓜子壳落错地方而自己偷偷笑一下。

顾明忽然觉得，坐在这里，好像也没有那么浪费时间。

过了一会儿，阿砚的动作慢了下来。

刚开始还是一颗接一颗。

后来变成半天才嗑一颗。

再后来，一颗瓜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顾明侧头看过去。

“困了？”

“没有。”

阿砚说得很快。

说完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顾明：“……”

“你刚才打哈欠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阿黄打的。”

顾明低头看阿黄。

阿黄正闭着眼睛。

顾明又看向阿砚。

“它嘴没动。”

阿砚沉默两秒。

“它刚才打了。”

顾明没有拆穿他。

“那你继续。”

“嗯。”

阿砚努力坐直。

可没过多久，小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手里的瓜子也掉了。

顾明伸手接住。

“小叔。”

没有回应。

阿砚的脑袋轻轻一歪，最后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顾明低头看了一眼。

睡着了。

小家伙睡得很快，呼吸也很轻。

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里捏着半颗没嗑完的瓜子。

顾明没有叫醒他。

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稳一些。

可刚动一下，阿砚便皱了皱眉，小手下意识把他的衣服抓得更紧。

顾明立刻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阿砚手里的半颗瓜子取下来，又替他把快滑下来的小布鞋往里挪了挪。

台阶上很安静。

顾明低头看着自己军装肩膀上的瓜子壳。

刚才他嫌弃了好几次。

现在却没再伸手拿掉。

袖口上还有一点苹果汁留下的浅浅痕迹。

他也没管。

如果让前院那些人看见，大概没有人敢相信。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少帅，会坐在后院台阶上，任由一个五岁的小孩靠着自己睡觉。

肩膀上还顶着几片瓜子壳。

可顾明却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样靠过父亲。

那时候，他还不是少帅。

没有人要求他时时刻刻站得笔直，也没有人提醒他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累了就睡。

困了就靠。

高兴了就笑。

后来他长大了。

慢慢学会了责任，也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收起来。

再后来，别人看见的，就只剩下顾家的少帅。

稳重，冷静，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却很少有人问他累不累。

顾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

这个五岁的小叔来了以后，好像什么规矩都没学会。

吃饭挑自己喜欢的。

困了就睡。

高兴了就笑。

看见喜欢的人就凑过去。

甚至还会拿瓜子壳往他肩膀上扔。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明却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阿砚忽然动了一下。

顾明以为他醒了。

结果小家伙只是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一点。

小手抓着他的衣服，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侄子……”

顾明低头。

“嗯？”

阿砚没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别走。”

顾明怔住。

院子里的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慢慢落下来。

他看着阿砚熟睡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最后轻声说道：“我不走。”

阿砚似乎听见了。

抓着衣服的小手慢慢松了一点。

顾明抬头看向院外。

天色还早。

前院的事情也还没结束。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走了。

至少，等这个孩子醒了再说。

台阶旁边，阿黄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地上散着几片瓜子壳。

顾明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叫人来收。

只是抬手，把落在阿砚头发上的一小片瓜子壳轻轻拿掉。

然后重新坐好。

太阳从屋檐上慢慢移过去，风也渐渐凉了下来。

阿砚靠在他肩上，一直睡得很沉。

而顾明就这么陪着他。

没有看文件。

没有处理公务。

也没有催他醒。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直到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直到远处传来下人准备晚饭的脚步声。

直到肩膀都已经有些发麻。

顾明依旧没有动。

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些时候，陪着一个人坐一会儿，并不是浪费时间。

对这个五岁的小叔来说，是有人陪着。

而对他来说，也许同样如此。

顾明低头看了一眼睡熟的阿砚，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睡吧。”

“今天不忙。”

阿砚没有回答。

只是抓着他的衣服，睡得更安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