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圣玛丽女中的旧行政楼躲在校园最深处,一栋三层红砖楼,墙缝里长满了爬山虎的枯藤。

许薇薇站在楼前,仰头看了很久。

“我在这栋楼里上了四年课。”她说,“每天从这个门进去,从那个门出来。储物柜就在一楼走廊尽头,我路过它几百次——从来没想过里面放着跟我有关的东西。”

沈毅行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许薇薇的手指顿住了。

“如果里面是空的呢。”她没有回头。

“那就当我陪你散了个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今天天气不错。”

许薇薇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铜锁发出一声闷响。柜门吱呀一声打开。

柜子里只有一个铁皮盒子,鞋盒大小,生了薄薄一层锈。

许薇薇把它捧出来,放在走廊的石台上。盒盖掀开的一瞬,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薇薇”。

她的手指停在封口上。

“你慢慢看。”沈毅行退后两步,走到走廊另一头。

“你别走。”

沈毅行停住了。

许薇薇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陪我一起看。我有点害怕。”

沈毅行走回来,站在她身侧。

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半尺,那半尺里盛满了阳光和霉味。

信纸展开。许大年的字写得很大,像他本人的做派——强硬,但总有个地方收不住。

“薇薇: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先说最重要的一件。许家昌和许家盛,不是我的骨肉。我的原配妻子,嫁给我之前就跟日本人山本一郎在一起了,婚后依旧保持着秘密往来。这事我是在许家昌十岁那年知道的。他生了一场病要输血,我才得以发现——两个儿子并非我所出。”

许薇薇读到这里,手指抓紧了信纸边缘。

“我没声张,许家的面子输不起。这些年我把他们当亲生的养,我不欠他们的。可前几个月,我发现他们已经知道山本一郎才是他们的生父。不仅知道,还认了。认亲之后他们开始跟着山本做事。山本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编外情报官,替山本做事,就是出卖中国人。”

“原来……”许薇薇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跟日清汽船合资开申城到神户的航线,本来是正规生意。后来山本说要‘合作’,我不肯,硬是拖了半年。他们就让许家昌来当说客,劝我把码头拱手让给日本人。”

沈毅行的目光在“编外情报官”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条线索比他预想的更深——三井物产只是门面,山本一郎真正效力的地方,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许大年胃里的那罗果毒素,就是陆军参谋部研究的。

“我没有把码头给日本人,已经收到了他们发出的死亡恐吓。许家昌和许家盛一直在想办法掏空我的家业。所以我一毛钱都不留给他们。这是我作为中国人的底线。”

许薇薇的手指在发抖。

“爸年轻时,有一件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妈活着的时候,把你接回家。你妈没等到我的答案就走了。”

读到这句话,许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像积了很多年的冰终于被什么东西化开了。

“我总跟自己说,等我准备好了就来接你。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看见山本寄来的那封信——‘令嫒在爱丁堡,那里很美,但不太平。’你一个人在英国,身边没有亲人。如果他们动你,我连收尸的地方都找不到。所以我改了遗嘱。不能认你。认了你,你就是筹码。唯一的办法,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跟我没有关系。对不起,薇薇。爸爸太懦弱了。这些年,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可到了最后,我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保护好你,不管活着,还是死了。”

信纸从许薇薇指间滑落。

沈毅行伸手接住了。

“还有几句。”他的声音很轻,把信纸递回她手里,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知道这种时候,过分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许大年的笔迹到这里变得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钱的事,周律师会跟你详细交代。记住薇薇——如果有人劝你一次性拿钱,多半是在害你。我设了信托,只有等你嫁了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这钱才能全权交到你们夫妻手里。那个愿意娶你的人,如果真对你好,不会一上来就想要你的钱。如果等不得,那说明他只是想发横财。切记,人心险恶。”

许薇薇读完,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

沈毅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月白色的手帕,递过去。

许薇薇愣了一下,接过去,低下头。

手帕上还残留着他西装内袋的温度。

“他连遗产都要加一道锁。”许薇薇的声音带着鼻音,“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也是。”

“你爸很了解人性。”沈毅行说,“知道什么人靠得住。”

许薇薇抬起头看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门洞斜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棱角被光切得愈发分明。

“沈少帅。”她把铁皮盒子抱进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

“嗯?”

“今天谢谢你。”她顿了顿,丹凤眼里还有泪痕,但目光是清的,“以后查我爸爸的案子,我也要出一份力。你帮我,但不许把我撇开。”

沈毅行微微一怔。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

“许小姐想要一起?”

“是。我觉得必须要为爸爸做点事。他这一生太苦闷了。”

“我理解你。”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从半尺变成了一尺,阳光正好从他们之间穿过,像一道薄薄的墙,“欢迎你一起。以后这条线,我们一起查,有危险一起扛。”

许薇薇仰起脸看他。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清晰。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旧行政楼。走廊很长,阳光从门洞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石板地面上并排铺开,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

走到门口时,许薇薇忽然停住了。

“沈少帅。”

“嗯?”

“刚才谢谢你陪我进去。”她偏过头看他,丹凤眼里有一层极薄的光,“说实话,在看到信之前,我太忐忑了,不知道爸爸会给我留下什么遗言。”

沈毅行低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能感到他对你的深情。”

“是的。”她抱紧了怀里的铁皮盒子,继续朝前走,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或许那么多年,我真的误会他了。”

沈毅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藏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午后的风从梧桐枝丫间漏下来,吹得她后颈的碎发轻轻扬起。

他忽然冲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许薇薇。”

她停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带姓,不带“小姐”。

“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司令部缺一位兼职的翻译员,要能翻译英文和法文的文件,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思来想去,就你最合适。”

许薇薇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我怕我干不好。”她说,右手抬起来,轻轻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里还攥着那块月白色的手帕。

“这份差事不难做,就是翻译法租界过来的通告和工部局的一些新闻稿。比你在领事馆做翻译还简单。”沈毅行拍着胸脯保证,“时间自由,不会耽误照相馆的活儿。而且司令部的兼职,薪水是不错的……”

听到沈毅行这么说,许薇薇盛情难却地点点头:“行吧,我先试工一个星期,不要工钱。如果司令部对我还满意,我们就合作。”

当晚,司令部办公室。

沈毅行在办公桌上摊开申城地图,调来日清汽船申城到神户航线近半年的全部报关清单。

厚厚一摞,他逐一比对。棉纱、桐油、茶叶、生丝——品名全是普通货物。但货量和税额之间有极细微的偏差。每一笔都少报三成,不多,但太整齐了。

沈毅行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许大年留下这份报关清单,就是在等一个细心的人来发现。

沈毅行把烟头摁灭,给陈铭拨了个电话。

“查两个人。山本一郎在申城的所有公开行程。村上,日清汽船新来的联络人,京都口音。把他的住处和常去的地方都摸清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给我找一处离霞飞路近一点的房子。不用大,安全第一。”

陈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少帅,您是……要搬家?”

“办公需要。离线索近,方便查案。”

陈铭没有拆穿——霞飞路到司令部的距离,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哪有什么“离线索近”的房子,那条路上只有一家照相馆。

“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毅行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霞飞路的方向,还亮着几盏零零碎碎的灯。其中一盏,在“时光留影”照相馆的二楼。

还亮着。

他在心里想,等这条案子查完了,他要带她去一趟外白渡桥。不是看照片。是站在那座桥上,让她自己拍一张。

拍什么都行。

只要是她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