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落定。
巷口青石板上狼藉一片,断弦散得到处都是,黑漆古琴歪在一旁,琴身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那道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天残仰躺在地上,口鼻糊着血,墨镜滑到下巴颏,露出两只浑浊发白的眼珠子。他脑袋歪来歪去,像在找方向,找了半天没找着,嘴里嗬嗬地喘。
地残趴在旁边,整条右臂怪异地扭着,断骨的地方皮肉鼓得老高,像塞了个拳头。
他嘴角的血沫子蹭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印子。墨镜还挂在脸上,一条镜腿断了,用细麻绳拴着,勒得耳根子发红。
广场上,三个人互相撑着站着,腿都在抖。
苦力强左胳膊搭在胜哥肩膀上,裤腿撕了好几道口子,血从脚踝往下淌,在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每挪一步,地上就留一个浅红的印子。
胜哥的铁圈歪在腕子上,好几个都变了形,虎口的裂口子翻着红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攥着拳头,指节白得发青。
阿鬼的长棍拄在地上,棍头崩了个大缺口,木茬子翘得乱七八糟。他半边脸肿着,耳朵里渗出血丝,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里,他也没工夫擦。
三个人死死盯着地上那俩杀手,胸脯一起一伏,喘得像拉风箱。
周围门窗后头,不少住户探着脑袋往外瞅。
卖菜的张婶攥着半棵白菜,菜叶都捏烂了;剃头的老陈把刮脸刀举在半空,胡子上还沾着肥皂沫;二楼那个总抱着猫的寡妇,猫都吓得窜出去了,她还维持着抱猫的姿势,两只手悬空僵着。
天台上,李扶明趴在边沿,手心的冷汗把砖缝里的灰泡成了泥。
他脑袋还在嗡嗡响,像有人在里头敲锣。
方才那一声吼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贴在墙根上,觉得楼板都在颤,牙齿跟牙齿打架,嗒嗒地响。
他悄悄探了半个脑袋往下瞅。
不对劲。
这跟原片里的走向完全对不上。天残地残没能得手,反倒折在了这里,三大高手虽然狼狈,好歹都还站着。
剧情现在已经完全失控了,李扶明缩回去,后背贴住冰凉的砖墙,大口喘气。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包租婆这狮吼功比电影里看着吓人多了,一会儿想天残地残就这么废了,斧头帮接下来会怎么办,一会儿又想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躲。
自己的生存任务可不能失败了。
越想越乱,越乱想心跳得越快,咚咚咚撞在肋骨上,疼。
正乱着,二楼飘下来一道声音,懒懒散散的,像刚睡醒。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茶杯都没拿稳。”
李扶明心里一动,又探出头往下看。
二楼栏杆上斜靠着个老头,白背心、花裤衩、趿着人字拖,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断了半截,拖在地上。
他指尖捏着个茶杯盖,慢悠悠撇着茶沫,撇一下,吹一口气,再撇一下,仿佛楼下躺的不是两个杀手,是两只死老鼠。
是包租公。
地上的天残地残忽然就没声了。地残撑着左手慢慢坐起来,断了的右臂垂在身侧晃了晃,他疼得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墨镜后面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包租公身上,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天残也摸索着坐起来,耳朵朝着二楼的方向侧着,脸皮子一阵阵抽搐。
刚才震碎他们琴功的是女人的声音,霸道刚猛,震得气血翻涌。
可这老头……
地残盯着他看了半天,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没看出半分异样。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老头,背还有点驼,脖子上的肉都松了,一层一层褶子。
可越普通,越吓人。
江湖上混到顶尖的人物都懂一个理。
往往真正的高手,身上是没杀气的。
就像一把刀,磨得太亮了反而吓不住人,藏在鞘里、看不出锋刃的,才是真要人命的。
“哪条道上的朋友?”天残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包租公眼皮都没抬,继续撇他的茶沫:“什么道上的,听不懂。”
话音刚落,他身形轻轻一晃,人已经从二楼栏杆上翻了下来。
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地的时候,连脚底下的尘土都没惊起来,人字拖在青石板上轻轻嗒了一声,再没别的动静。
三大高手齐齐往后退了半步,三人属实没想到,一向爱贪小便宜的包租公会有如此实力。
苦力强的脚蹭在石板上,吱的一声。
包租公这一手轻身功夫,比刚才那场音波对轰里的任何一招都吓人。
音刃再快,好歹能看见影子,可这老头下来的时候,连风都没怎么动。
包租公慢悠悠踱到天残地残跟前,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那把裂了的古琴。
“琴不错啊,哪儿买的?”
俩人都不说话。天残的脸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肌肉绷得死紧。
地残的左手悄悄摸向膝头,指尖碰到了一根还没断的琴弦。
骤然。
铮。
地残左手猛地一拨,那根残弦嗡地震动起来,一道细窄的音刃贴着地面窜出去,直扑包租公面门。
距离太近了,近到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
“小心!”苦力强大吼一声,拳头都攥紧了。
包租公蹲着没动,手里还捏着茶杯盖,茶沫子还飘在上面。
音刃到了鼻尖跟前,他才慢吞吞抬起左手,掌心朝前,轻轻一推。
啪。
很轻的一声响,像拍死一只蚊子。
那道凌厉的音刃就这么散了,连点风都没剩。包租公手背上沾了点灰尘,他拍了拍,拍干净了,又把手收回去。
“啧,吓我一跳。”
地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圈。
天残的身子也僵住了。他看不见,可那道音刃擦着包租公过去又凭空消散的气劲,他感受得清清楚楚。那股子软绵又厚重的力道,像一堵棉花墙,撞上去,连个响声都没有,人就陷进去了。
“……杨过?”地残的声音发涩,像嗓子眼里卡了沙子。
包租公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杨过?我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嘴上装傻,可方才那一手化劲太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吵到我老婆睡觉了。”包租公摆了摆手,语气平平淡淡的,可话里头那股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走吧,下次别来了。”
天残地残对视了一眼。
地残的左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他咬了咬牙,用肩膀顶着地,慢慢蹭起来,断了的右臂晃来晃去,疼得他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神雕侠侣的名头,二十年前就传遍了江湖,真要动手,十条命都不够填的。
可就这么走了,斧头帮那边怎么交代?尾款拿不到不说,天残地残的名号也就算是毁了。
名号值几个钱。
地残扶着墙,慢慢站直了。他伸手拽了天残一把,俩人互相撑着,往巷口挪。
命比面子重要。他们是杀手,不是死士,犯不上为了斧头帮那点钱把命搭在这儿。
刚挪了两步,巷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杂沓急促,像潮水涌过来。
俩人脚步顿了顿,对视一眼,借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新来的人马吸引的工夫,一转身,顺着巷边阴影处翻墙走了。
动作不大快,可悄无声息的,连墙头上的瓦都没碰掉一片。
巷口,斧头帮的人涌了进来。
几十个黑衣小弟,人人手里攥着斧头,斧刃磨得发亮。
前头几个壮汉端着长枪,枪托砸在地上,咚咚响。还有两个扛着歪把子的,枪管子粗得吓人。
琛哥走在最中间,叼着根烟,烟圈一个接一个吐出来。他穿着黑绸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抹得油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滑下来。
师爷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翻,嘴皮子动个不停,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琛哥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巷口,扫过地上的断弦和血印子,最后落在包租公身上。他嘴角勾了勾,笑得阴恻恻的。
“哟!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师爷凑上去,压低声音:“琛哥,这就是猪笼城寨的房东夫妇。底细查不到,十几年前就住这儿了,能镇住那三位,绝对不简单。”
琛哥挑了挑眉,弹了弹烟灰。
不简单又怎么样,江湖武夫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挨上一枪照样窟窿。
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些年,见得多了,什么武林高手、宗师大侠,在枪杆子面前,都是纸糊的。
“二位都是高人。”琛哥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我斧头帮从不无理取闹。”
“交出那三个人,再赔我弟兄们的医药费,今日的事就一笔勾销。往后猪笼城寨的保护费,我给二位打对折。”
话音刚落,二楼炸起一道泼辣嗓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条件?”
包租婆叉着腰站在走廊上,碎花睡衣、满头卷发筒,嘴角叼着根烟,烟头一明一暗。她还是那副骂街的模样,可底下没人再敢把她当普通房东太太。
琛哥脸上的笑收了,眼神阴下来。
“看来,是谈不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了抬手。
“开枪!”
砰砰砰砰!!
枪声炸开,密集得像爆炒豆子。
子弹呼啸着横飞,打在墙上、地上、屋檐上,碎石尘土漫天迸溅。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噗噗响。
包租公脸色一变,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街坊们哭爹喊娘地往屋里躲,有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婆吓得腿软,瘫在地上爬不动,菜篮子翻了,土豆、萝卜滚得满地都是。
他的太极化劲能挡音刃、挡拳脚,可挡不住满天花乱飞的子弹。真要缠斗起来,这些无辜住户死得比谁都快。
“先撤!”
他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刚从楼上跳下来的包租婆,俩人身形一晃,钻进了楼道深处,几步就没了影子。
三大高手反应也快,瞬间四散。
苦力强身子一纵,翻进了侧边的窄巷,后背撞在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
胜哥矮身一滚,躲进了裁缝铺的柜台后头。
柜台是厚实木料做的,子弹打在上面,咚咚响,木屑乱飞。他抱着脑袋缩在底下,铁圈磕在地面上,叮叮当当地响。
阿鬼贴着墙角滚了两圈,贴紧了土墙的死角。子弹从他头顶上飞过去,打在墙里,噗噗地响,土渣子掉了一脖子。
天台上,李扶明缩在墙角,死死抱着脑袋。
子弹擦着矮墙飞过去,嗖嗖地响,碎石子不断砸落,崩在他手背上,疼。
他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枪声、喊杀声、墙体崩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灌满了耳朵。
他穿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知道剧情就等于拿到了保命符。
杀手什么时候来、高手什么时候出手、最后怎么收场,他全知道。
可现在呢?杀手提前来了,高手提前出手了,连他妈冲锋枪都端出来了。
他知道的那点剧情,在满世界乱飞的子弹面前,连个屁都不如。
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天台太高,目标太明显,万一有人往楼上扫一梭子,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逃!必须逃!
李扶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子慌劲儿,猫着腰站起来,顺着天台的窄梯子往下窜。
梯子陡,他下得急,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滑了两级,肚子磕在梯阶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咬着牙没吭声,手抓着梯子两边,继续往下蹭。
刚下两层,转角处撞过来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啊!”
一声尖叫。
李扶明伸手一抓,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粗粗的,满是肉。
是肥仔聪。
这胖子满脸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往顶楼跑,跑得急,裤腰带都松了,一只手还提着裤子。
“星哥!星哥你在这儿啊!吓死我了!下面好多枪!好多死人啊星哥!”
“别嚎了,跟我走!”
李扶明攥着他的手腕就往楼下拽。肥仔聪分量沉,拽起来费劲儿,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他昨夜一宿没睡,把整个城寨的地形摸了个遍。
哪条巷子通哪儿、哪面墙能翻、哪个后门没人走,他心里门儿清。城寨后侧有条偏僻窄巷,平日里连鬼都不走,斧头帮大概率不会在那儿伏兵。
俩人连滚带爬往下冲,耳边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楼板震得脚底板发麻,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迷得人睁不开眼。
肥仔聪跑得呼哧呼哧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一边跑一边哭:“星哥我们会不会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我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呢……”
“闭嘴!想活就跟上!”
李扶明低吼一声,手心的汗把肥仔聪的手腕泡得滑溜溜的。他攥紧了点,指节发白。
他比肥仔聪还怕。
他也不想死啊,可越是怕,越不能慌。一个失误,那真就把小命丢在这里。
一路冲到一楼后门,李扶明先停住脚,贴着门框探出头往两边扫。
后巷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地上堆着些破烂竹筐和空木桶,散落着几片烂菜叶子。
暂时安全。
“走!”
他拽着肥仔聪冲出去,刚跑了没几步,巷口转出来一队人。
五个斧头帮小弟,都端着枪,打头那个嘴里还叼着根烟,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显见是绕过来包抄后路的。
“有人!站住!”
那小弟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他们,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子弹擦着李扶明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墙上,噗的一声,土渣子溅了一脸。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
“靠!”
李扶明骂了一声,拽着肥仔聪猛地往旁边一拐,冲进了侧边一条极窄的死巷。
巷子窄得很,只容一个人过,两边的高墙夹着天,只剩窄窄一道灰。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脏水,踩上去啪叽响。
身后的脚步声、骂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别跑!”
“再跑开枪了啊!”
李扶明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烧着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疼。他余光扫见墙边堆着的竹筐和木桶,想都没想,反手一扫。
哗啦一声。
竹筐木桶全倒了,横七竖八堵在巷子里,烂菜叶子、臭鸡蛋、脏水,洒了一地。
后头传来几声咒骂和滑倒的声音。
争取到了几秒。
俩人拼命往前冲,冲到巷子尽头,李扶明一脚踩在积水里,猛地刹住脚。
前面是墙。
靠!是死胡同。
肥仔聪直接就瘫了,屁股坐在脏水里,浑身抖得跟抽风似的:“完了……星哥……死定了……我还不想死啊星哥……”
李扶明没理他,大口喘着气,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左边有面矮墙,比人高不了多少,墙头上长着草。翻过去,应该就是另一条巷子。
这是唯一的活路。
“起来!上墙!快!”
他一把薅起肥仔聪,蹲下身,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给他垫脚。
肥仔聪慌慌张张地踩上去,胖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摔下来。他扒住墙沿,两条粗腿蹬啊蹬,蹬了半天,终于吭哧吭哧翻了过去。
“星哥!你快上来啊星哥!”墙那头传来肥仔聪的喊声,带着哭腔。
身后的追兵踢开了杂物,脚步声又近了。
李扶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扒住墙沿,胳膊用力,整个身子往上撑。
砰。
一声闷响。
很轻,混在杂乱的枪声和喊杀声里,几乎听不见。
李扶明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血正往外渗,很快浸透了灰布衫,洇出一大片深色,像泼了碗墨。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溅在墙头上。
怎么回事。
他没看见是谁开的枪。也不知道这颗子弹本来是冲谁去的。就那么飞过来,不偏不倚,打中了他。
前一秒他还在想,翻过去就活了,翻过去就安全了。后一秒,他就中枪了。
“星哥!!”
“星哥你怎么了!你说话啊星哥!”
墙那头肥仔聪在喊,喊得撕心裂肺的。
李扶明想回答,可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大石头。力气顺着那个血口子往外流,流得飞快。
他的手扒不住墙了,滑了一下。
整个人从墙上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硌得慌。可他没觉得疼。
就是冷。
越来越冷。
他仰躺着,视线开始发花,天旋地转的。头顶那片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布。
枪声好像也远了,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真倒霉啊。
他迷迷糊糊地想。
好不容易穿一回,什么都没捞着,就这么死了。还死得这么窝囊,说出去都没人信。
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呢。
他想不下去了。
眼皮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彻底消散。】
【副本《功夫》主线任务:存活七日·失败。】
【副本最终评价:D级】
【本次结算积分:2点】
【特殊提示:濒死实战可激活基础武学天赋,已记录宿主状态】
【正在强制撤离副本世界……】
【撤离成功。】
【正在进行副本最终结算……】
“队长,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