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桶水的规矩

偷水的男人叫石涂。

海龟兽人,四十余岁,背甲在海啸里裂了一半。他的幼崽高烧不退,妻子嘴唇干裂,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

两只皮囊放在甲板中央。

不多,正好是十个人一日的份额。

“赶下船。”独眼虎鲸说,“今天偷水,明天就有人偷粮。”

石涂跪在地上:“水是我从蒸馏器接的,没有抢别人的。我愿意少领十天,求你们别动我的孩子。”

“你接走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就少了。”林雾说。

石涂低下头。

他的妻子忽然把婴儿放到甲板上:“是我让他拿的。要赶就赶我。”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同情,也有人盯着那两只皮囊,眼神比盐地还干。

如果林雾只护幼崽,下一次每个偷水者都会说家里有人生病;如果她把石涂扔下船,所谓共同逃亡就会变成另一场以恐惧维持的秩序。

“洛原,蒸馏器每天实际出水多少?”

“按现在火力,二十三桶。遇到逆风会少。”

“船上多少人?”

“二百一十七。今早又生了一个,算二百一十八。”

林雾取来一块平整鲸骨,在上面写下数字。

“从今天起,水分三份。六成按人头发,不分雌雄和兽族;两成给幼崽、伤员、哺乳者与高热病人;一成留作航行储备;最后一成归负责取水、烧火和修蒸馏器的人额外分配。”

有人立刻问:“战士呢?”

“牵引和守船时按劳作领额外份,不打仗时按人头。”

“雌性也和雄性一样?”

“嘴的大小不同吗?”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林雾继续道:“每日出水量、领水名单和储备余量刻在船首,所有人都能看。偷拿者先扣除未来份额,再做最重的取水工;第二次偷,离开水仓岗位;第三次是否逐船,由全船成年者公开表决。”

独眼虎鲸皱眉:“还要问两百多人?”

“不必每件事都问。但把人赶下船等于判死,不能由我一句话决定。”

“族长以前——”

“船上没有族长。”

林雾说完,才发现闻彻一直看着她。

“怎么?”

“原来的你最喜欢一句话决定谁死。”

“所以现在换一种活法。”

石涂最终被安排去盐带打水。他未来五日的普通份额减半,妻子和孩子仍按规则领水。那两只皮囊则倒回公桶,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分配。

没人完全满意。

争议并没有随着判决结束。傍晚发水时,一个虎鲸战士拒绝排在生病幼崽后面。他刚连续牵引四个时辰,肩背全是绳索勒出的血痕,理由也很直接:“我倒下,船就少一份力。”

高热幼崽的母亲立刻抱紧孩子:“他倒下还能休息,我的孩子倒下就醒不过来了。”

队伍分成两边。力量大的认为劳作者应优先,带着幼崽的人则认为弱者若永远排在后面,所谓共同逃亡只是在等他们安静死去。

林雾没有替他们喊停。她让洛原把当天二十三桶水全部摆出来,又把每一只分水木杯放在甲板上。

“先看清我们争的是什么。”

普通份额、照护份额、劳作补给和储备被分别倒进四种刻有不同缺口的桶。人们这才发现,争吵中的两份水并不冲突。虎鲸战士应从劳作桶领,幼崽从照护桶领,真正不足的是没人愿意动用的航行储备。

“规矩不能只有一句谁先谁后。”林雾说,“每一份水从哪里来、为什么给,都要能说清。否则今天是战士抢幼崽,明天就是记账的人替自己多刻一杯。”

她让那名虎鲸先喝,又亲手给幼崽喂下兑过药粉的水。两边仍互相看不顺眼,却都回到了队伍里。

夜里,石涂主动来找她。他双手因打水磨破,递来一块薄薄的龟甲:“我会算潮历,也认得一些货印。让我帮忙记水,我的字比他们直。”

“你刚偷过水,我若让你管账,会有人反对。”

“所以我不碰桶,只记数。每天让三个不同的人核对。”

林雾看了他片刻,把龟甲推回去:“刻板用船上的骨,不用你的甲。明早去找洛原。”

石涂没有立刻走:“你不怕我再偷?”

“怕。可一条规矩若只能交给从没犯过错的人执行,船上很快就没人可用了。”

第二天的第一道刻痕由石涂刻下。他把每桶水的进出分成短线,幼崽也能数。有人特意来回核对三遍,没找出差错,便把怀疑咽了回去。

这套粗糙做法比族长的印章慢得多,也吵得多,却让水第一次不再像掌权者的恩赐。它成了人人看得见、也人人必须守住的东西。

但也没人再说这是林雾偏袒谁。

当晚,鲸骨船第一次有了公开刻板。洛原在船首钉上四块鲸骨,分别记录水、食物、劳作和伤病。他一边刻一边心疼:“这么好的骨料拿来记谁喝了几口水,太浪费。”

“以后还要记交易。”

“那就不浪费了。”

林雾忍不住笑。

夜半,负责储水的人跑来叫醒她。储备桶没有少,桶壁上却多出一圈蓝色细纹。

细纹与鲸首水图上的航线一模一样。

林雾用指尖碰水,只读取了一瞬。

她看见这批水并非从盐带渗出,而是从极深的岩层裂隙被某种根系挤上来。黑暗中,无数透明根须包围着一截鲸骨管道,缓慢收缩。

更远处,有一个女人把手按在管道上。

女人穿着原主的红色潮纱,手腕全是割伤。她没有回头,只将一枚发光珠子塞进信天翁青年怀里。

“去白城。”她说,“别相信王庭,也别相信我父亲。”

画面破碎。

林雾睁眼时,鼻腔一热。闻彻比她更快伸手,接住滴落的血。

“这次失去什么?”他问。

林雾张口,尝不到血的腥味。

“味觉。”

她擦去鼻血,看向水桶上的蓝纹。

味觉消失后的第一顿饭比林雾预想得更难。鱼肉入口像嚼潮湿木片,她分不清盐是否洗净,也尝不到药汤有没有发苦。身体明明需要进食,喉咙却本能地拒绝吞咽。

闻彻把她面前没动的碗拿过去,尝了一口:“没毒,盐也不多。”

“我没问你。”

“你盯它盯了半刻钟。”

林雾强迫自己吃下去。周围人都以为她读取水记忆的能力是海神赐福,只有闻彻见过每次能力结束后她失去什么。

“嗅觉会回来,味觉也会。”她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上一次多久?”

“几个时辰。”

“这次已经一夜。”

林雾放下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数?”

闻彻没有接她的刺。他把一小撮干盐放到她舌尖,让她闭眼辨认。她只能感觉颗粒融化,什么味道都没有。接着是酸果、苦藻,结果一样。

“别再碰不明水源。”他说。

“如果不碰,我们连白城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让我先碰。”

“你只会看见水里有没有敌人,我能看见它从哪里来。”

“代价是把自己一点点忘掉?”

林雾动作顿住。闻彻显然猜到了她不愿承认的事:感官只是与记忆相连的绳结。每断一根,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几个时辰的听觉或味觉。

她想起前世母亲做的鱼汤,忽然发现自己还能记得碗沿的蓝花,却已经想不起那碗汤是什么味道。

“在到白城前,我会控制次数。”她最后说。

闻彻盯着她:“这不是承诺。”

“是战术安排。”

“你很会给送死换名字。”

两人不欢而散。可半个时辰后,林雾发现自己的那份饭被换成了更软、只凭口感也能咽下的鱼羹。闻彻站在牵引索最前面,没有回头。

原主见过白迢。

而那枚第七码珠,此刻很可能就在白迢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