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腹被坚硬的机壳硌得隐隐发酸,胸口堵着一团沉甸甸、化不开的涩意。窗外暮色彻底沉落,楼宇之间只余下路灯晕开的昏黄光晕,薄凉的夜风一遍遍拍打落地窗,发出闷闷的声响。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反复盘旋,愧疚缠得人喘不过气。犹豫翻来覆去许久,终究点开闺蜜的对话框,拇指一下下敲着屏幕,把今天那场从清晨耗到黄昏的等候、我的退缩逃避,连同心底百般拉扯的煎熬尽数写进去。光标在末尾闪了很久,我咬了咬下唇,缓缓敲出一句:“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片刻,闺蜜的回复便接连跳出来,文字一条一条刷过屏幕,字里行间都是多年老友熟稔的护短:“这有什么过分的?又不是你让他来的,一声不吭突然跑过来本身就很唐突,你不想见太正常了。女孩子谨慎点总没错,难不成还得硬着头皮下去应付啊?”
指尖停在屏幕上,我望着那行字,鼻子微微发酸,低头回她:“可他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一直等到日落,我却躲在家里撒谎。”
她大约猜到我会反复内耗,停顿片刻,又发来消息,刻意把语气放得轻松,想要帮我卸下心理包袱:“感情这件事勉强不来,你又没有给他希望,别把别人的选择全部算在自己头上。我这边明天就能回去,我爸给装了满满一箱子老家的特产,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到时候带过去给你解馋。”
望着屏幕上温热的文字,心口郁结的酸涩稍稍散开一点,压在肩头的重量轻了少许。屋内落地灯投出一圈柔和的光圈,大半客厅浸在浅浅的阴影里。我靠在沙发软垫上,指尖轻快敲击屏幕:“路上慢一点。”正要继续往下叮嘱,就在这时,屏幕顶端突兀弹出一条微信推送。
备注:「程志宏」。
这三个字撞入视线的瞬间,我的眉头本能地紧紧拧起,敲字的指尖骤然僵住,心底瞬间蒙上一层阴霾。点进聊天框,页面寥寥,只有他发来的一句:“我在你家门口,想见你一面。”
一股莫名的烦躁先漫上来,紧跟着又生出几分荒唐无奈。我握着手机坐直身体,周遭静得能够听见窗外树叶簌簌摇晃的声音,屏息细听,门外楼道里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还有鞋底轻轻摩擦水泥地砖的沙沙动静。
楼道的声控灯被脚步惊扰,隔着一扇门板,能听见灯光亮起那一声细微的“咔”。夜色已经彻底笼罩窗外,楼下路灯昏黄,隔着玻璃窗照进来淡淡的光晕。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可我的心绪却纷乱不堪。我缓缓吐出一口闷气,撑着沙发站起身,拖鞋踩过冰凉的木地板,一步步走向玄关。玄关没有开灯,只有客厅漫过来的余光,指尖握住冰凉的金属门锁,指尖微微收紧,咔哒一声,拧开。
门向外拉开,楼道廊灯暖融融炽白的光一股脑顺着门缝涌进来,切割开屋内昏沉的阴影,在地板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楼道穿堂风裹挟着夜晚的寒凉扑面而来,卷起玄关角落堆放的购物袋边角。程志宏就站在门外,夜晚的寒气浸透他的外套,肩头带着室外的凉,发丝被穿堂而过的晚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见门开,他眼睛倏然亮起来,身子下意识往前凑近半步,夜晚的风从他身后卷过来,没有客套寒暄,神色带着几分执拗,直接开口:
“我们和好吧。我想了很久,还是放不下你。”
我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指尖搭在冰冷的门沿,指腹无意识蹭过金属的冷硬棱角,屋外的冷风一阵阵扫过我的小臂,激起一层细碎的鸡皮疙瘩。脸上神色淡淡的,心底却平静得掀不起半点涟漪。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疏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放软,带着一丝讨好:“我问了朋友,绕了不少路才过来。之前是我不好,我们不要再闹别扭了行不行。”
不可否认,最初相恋时,我实实在在动过心。那时候觉得他性格沉稳,处事周全,我当真以为自己遇见了可以踏踏实实共度往后的人。直到后来偶然听共同朋友说起旧事——他上一任女友重病缠身,他害怕被拖累,没有一丝迟疑就抽身离开。那句话如同一根淬了寒意的细针,悄无声息刺破我全部的好感与憧憬。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纳这样的人,不敢去设想,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身陷病痛脆弱无助,眼前这个人,会不会也这般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再加上家人自始至终都强烈反对我们交往,态度坚决,分开这个决定,早就在我心里落得板上钉钉。
我抬眼直视他,目光没有躲闪,门外楼道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的执拗照得清清楚楚。我语气平淡克制,像是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听不出半分摇摆:
“没必要再谈了。我家里从头到尾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态度摆得很坚决,我也不想拗着家里人来。我们已经分开了,就各自安好吧,你以后别再来了。”
“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往前又跨出一小步,几乎要踏进家门,声音压得低,“过去的事我可以改。”
说完,我手腕微微用力,将门板往回带了半寸,身体微微后撤,隔绝开楼道涌进来的冷风,逐客的意味明明白白,眼神里没有留下一丝可以回转的余地。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争辩:“我……”
我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手臂稍一使劲。只听“咔嗒”一声,锁舌扣合,楼道暖黄的灯光、穿堂的夜风、程志宏的身影,尽数被隔绝在外。门外的声控灯过了几秒,归于熄灭,楼道重归昏暗,门外还隐约传来两下轻轻叩门的声响,隔了片刻才归于寂静。
我浑身像抽走力气一般,转身踉跄走回客厅,重重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之中。偌大的屋子一下子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晚风拂过玻璃,发出细碎呜呜的声响。落地灯投下一圈昏黄光晕,大片角落沉在浅淡阴影里,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缓慢地向前走动。
我蜷起双腿,双臂环住膝盖,把下巴轻轻搁在膝头。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漫天熔金一般的橘红晚霞、万科石牌下孤零零摆放的花束、那个人守了整整一日,却半句委屈都不曾吐露。沉甸甸的愧疚又慢慢翻涌上来,密密匝匝堵在胸腔,闷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静坐许久,我才伸手捞过搁置在一旁的手机,指尖犹豫徘徊,点开和吴浩的对话框,斟酌许久,慢慢敲下:你到家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屏幕就亮了,他的回复依旧是一贯温和的口吻:我到家了~还没来得及吃饭呢。
紧随其后,一通视频通话请求猝不及防弹出来,头像在屏幕上不停跳动。我盯着跳动的通话图标,心口沉甸甸的愧疚来回搅动,客厅只有落地灯的微光,四下安安静静,沉默数秒,终究指尖一划,按下接听。
镜头轻微晃动几下,背景是他家中卧室,暖黄色床头小灯弥散出柔和光晕,冲淡了夜色的冷。长途夜车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眼底浮着一层浓重的倦意,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可当看见镜头这端的我,他立刻抬了抬眉眼,勉强弯起嘴角,挤出一抹笑意。桌面上摊开外卖纸袋,拆开的汉堡摆在木纹桌面上,还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热气。
“今天回来得太晚,懒得开火,就随便点了个汉堡对付一口。”他语气轻松随意,仿佛白天那漫长的等候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汉堡咬下一大口,细碎的面包屑沾在嘴角,他自己浑然不觉,就这么对着镜头浅浅地笑。
我望着屏幕,喉咙发紧,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他愣了愣,隔着屏幕摆了摆手,眉眼柔和:“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忙正事要紧。”
看着他强撑出来的轻松模样,我心底的愧疚又沉了一重,喉咙微微发涩,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明明是我撒谎逃避,爽约躲了他整整一天,用拙劣的借口敷衍他跨越城市奔赴而来的心意,可他半分抱怨都没有,连一丝负面情绪,都不愿展露给我。
屏幕那端,他絮絮说着返程路上高速堵车、路上遇见的小事,嗓音带着奔波过后淡淡的沙哑,窗外能隐约听见远处城市车流的低频轰鸣,眼底的笑意依旧干净真诚。
“高速上有一段堵得厉害,耽搁了好久,天黑才上回程。”他低头扯了扯身上松垮的黑色睡衣领口,笑着说道。
我静静望着屏幕里的人,心底冒出一个微弱的念头。
或许……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和一遇见麻烦就抽身逃离的人不同,和凉薄自私的程志宏不同。他的喜欢,是捧着一颗真心过来的,就算遭遇冷落与回避,也舍不得把负面的重量转嫁到我身上。
还是我心里过意不去,主动提起那束花,话音裹着浓重歉意:“还有那束花,谢谢。”
他只是轻轻笑了,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生怕给我造成压力:“没事,就是过来的时候顺路看见,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你要是不方便拿,丢了也没关系,本来就是送你的,怎么处理都好。”
“你开那么久车过来,白白等一天,难道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吗?”我忍不住追问。
镜头里的他垂了垂眼,又重新看向我,语气淡淡的:“我过来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想给你造成压力。”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
结束视频,屏幕暗下,镜面映出我一张怔怔出神的脸。客厅依旧只有落地灯亮着,暖光铺洒在沙发上,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荡,四下安静,唯有窗外夜风阵阵。
我依旧蜷坐在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手机边框冰凉的触感,心里乱成一团麻。方才视频通话的时候,他自始至终,绝口不提今天究竟等了多久,有没有日晒,有没有疲惫,甚至小心翼翼维护着我“赶毕业论文”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临挂断前,只柔声叮嘱:“论文忙完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仿佛我今天所有的回避,都合情合理。
说得云淡风轻,可我清清楚楚记得照片,黄昏暮色笼罩下,那束包装精致的玫瑰孤零零搁在石牌基座之下,就像他藏了一整天,未曾诉说出口的满腔心意。
我随手点开他的朋友圈,向上滑动翻阅。大多是沿途风景、工作日常,寥寥数条生活碎片,干净如同他本人。翻到早上发布的动态,一张高速路牌的照片,定位显示隔壁城市,窗外是白昼辽阔的天光,配文简简单单四个字:“临时出发”。
整条时间线瞬间在脑海铺展开。一大早,他就驱车出发,奔波两小时赶到我的小区,从早上一直等到落日黄昏,没能见上我一面,又独自连夜驱车返程。到家之后,只能靠在床头啃汉堡充饥,穿着宽松垮塌的黑色睡衣,还要强打起精神和我视频,处处顾及我的情绪,半句辛苦都不肯吐露。
程志宏的模样猝不及防闯入脑海。同样冠以喜欢之名,一个在爱人危难之时果断抽身;一个跨越城市奔赴而来,受尽冷落,却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我向后重重靠住沙发靠背,仰头望向天花板,墙面被落地灯染成一层柔和的橘黄,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或许是我长久以来太过戒备,下意识把所有人,都想得太过不堪。
手机再一次轻轻震动,是他发来消息,短短一行:“早点睡,今天累了一天,别胡思乱想。”
他甚至没有追问我是否心怀愧疚。
我久久凝视屏幕上这行文字,指尖在输入框反复输入、删除,兜兜转转,最后只敲出两个字发送出去:“你也是。”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沙发一旁。窗外晚风渐大,吹得窗玻璃嗡嗡轻响,窗帘来回拂动。客厅暖融融的灯光包裹着满室寂静,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视频画面里,他身着黑色睡衣靠在床头,满身疲惫,却依旧对着我弯眼浅笑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感更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