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庭前会议

一周后的法院立案庭,冷气开得很足。

江令仪怀里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卷宗,牛皮纸封皮磨出浅淡的褶皱,厚厚一叠材料几乎遮住她半只手臂。

走到立案窗口前,她微微弯腰递上卷宗,纸页底部尖角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嗒”。

窗口后的中年法官推了推黑框眼镜,伸手接住,一页页匀速翻动。

舆情截图、公证处证物清单、IP溯源记录印入眼底,翻到中间一页,他指尖骤然停住。

那是两张打印出来的旧照片,纪屿白父母站在超市门口微笑,照片静静印在白纸之上。

法官目光在两位老人的脸上多停留一瞬,随后缓缓翻页,继续往下审阅其余材料。

“这类网络名誉侵权案子我见得多了,网络上的损害很难量化,就算胜诉,赔偿数额也不会高,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令仪指尖搭在冰凉的台面上,神色平稳。

“法官,我方诉求重心不在于赔偿。我们首要申请行为保全,同步请求平台披露全部涉案账号的实名信息,我们真正要追究的是幕后操盘者的刑事责任。”

法官翻页的动作顿住,再次望向她,沉默了几秒,收拢起所有卷宗。

整理材料时,他手掌在印着老人照片的页面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确认纸张归位,才合上整叠卷宗,盖上回执印章,录入立案流程。

江令仪微微颔首,转身走出立案大厅,衬衫袖口随步伐轻轻晃动。

两周转瞬而过,第一次庭前会议在法院调解室召开。

狭长的房间被长条会议桌占满,原被告代理人分坐两侧,书记员坐在桌尾,空白笔录本摊开,钢笔平放在纸面上。

被告律师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平淡,没有多余的笑意,语速平稳,像在诵读提前备好的文稿。

“法官,网络是大众的公共讨论空间,相关内容只是网友自发发言,属于言论自由的范畴,我方当事人不存在主观恶意,构不成侵权。”

他阐述时的字句规整,全程没有抬眼看江令仪,只是一味地盯着桌面上打印好的材料,机械性地完成流程。

江令仪坐在原位,指尖搭在银色钢笔杆上,垂眸翻看证据目录,全程没有出声打断。

等对方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江令仪抬手按下投影仪的遥控器。

雪白幕布亮起,那张伪造的陪酒交易聊天截图铺满视野,仿冒的头像、模糊的对话框清晰可见。

对话框背景被替换成一张旧照,照片里是两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站在超市门店门口。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令仪起身走到幕布旁,脚步平缓,声音清晰传遍整间屋子。

“你们耗费人力编造我当事人的各种虚假记录,组织账号全网散播抹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事人父母已经六十多岁,日常刷手机很容易刷到这些谣言。老人家看到这个,怎么受得了。”

被告律师依旧垂着头,喉咙轻轻滚动一下,嘴唇开合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旁听席靠后的位置,光线偏暗。

纪屿白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鸭舌帽压在头顶,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听见这句话,他猛地吸气,气息吸到一半骤然卡住,抬手,将帽檐用力往下压。

庭前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双方逐项核对证据,划分争议焦点,法官定下举证期限。

散场指令落下,室内瞬间嘈杂起来。

椅子腿拖拽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书记员站在桌前,挨个催促各方签字确认笔录。

人群陆续朝外涌动,纪屿白没有起身,安安静静坐在原位,等所有人全部走出调解室,才缓缓从旁听席台阶站起。

房间里有他,还有台前整理设备的江令仪。

她背对着旁听席,弯腰收拢投影仪电源线,侧头和书记员核对笔录,始终没有回头。

纪屿白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他点开输入框,敲下“谢谢”二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指腹反复蹭过屏幕,他按下退格,文字逐字清空。

拇指用力按在锁屏键上,屏幕骤然暗下。

他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把手机塞回内侧口袋。

纪屿白抬手扯了扯口罩边缘,放轻脚步,从侧门走了出去。

木门闭合发出轻响。

江令仪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直起身,伸手推开半扇窗户,晚风灌进室内,掀动桌上散落的舆情截图,纸张边角反复起伏。

她伸手按住翻飞的纸页,指腹用力,纸角压出一道浅折痕,垂眸扫过那张伪造聊天截图,抬手将整张纸翻面,正面朝下扣在桌面,转身继续收纳投影仪线缆。

“证据保全申请明天送到公证处对接。”书记员低声开口。

江令仪点头,指尖整理桌面上散乱的打印截图,按时间顺序重新堆叠。

“涉案账号流水调取回执,下午网安支队会传真过来。”

“好的。”书记员应声,将印泥、笔录本收进文件袋。

两人低声交代完后续流程,书记员拎着文件袋先行离开,调解室只剩江令仪一人。

她拔掉投影仪电源,将设备装进黑色收纳箱,线缆一圈圈规整缠绕。

桌角的一次性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

她将百叶窗逐一拉下,遮光条分割室内冷白灯光。

收纳箱抱起,卷宗捆好,走出调解室。

走廊地面光洁,灯光平铺,脚步踩上去,响起单调细微的声响。

电梯镜面映出她利落的西装轮廓,怀里抱着厚重案卷。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剩风机在微弱地嗡鸣。

楼下立案窗口已经关闭,大厅人流稀疏。

江令仪走出法院正门,风掀起衬衫袖口。弯腰坐进车里,案卷整齐地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辆驶离,灰白色法院大楼慢慢隐入暮色。

另一边,纪屿白回到家,他反手带上门,摘下帽子口罩放在玄关柜,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茶几上摊着前几日律所取回的证物复印件,#纪屿白潜规则陪酒换资源的大字清晰印在白纸上。

指尖轻轻覆在纸张表面,片刻后,他将复印件收拢,推进抽屉,合上柜门。

落地窗映出他的轮廓,头发凌乱,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视线越过倒影,落向窗外连绵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