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必须是没有万一的万无一失

赵若颜和我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她拿一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来。

“泗州那边,我这些日子翻遍了能找到的舆图。”

枯枝划过泥土,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淮河。泗州城在河南岸,紧挨着河。”她在线的南边画了一个圈,“城北边就是汴河入淮的口子,泗州城东门出去,没多远就是渡口。”

她又画了一条从城向北延伸的线。

“队伍从临安来,走水路到泗州,在城南的驿站落脚。周老伯说,那驿站叫临淮驿,离城三里,离河二里。”

她顿了顿,在驿站和河之间画了一个点。

“交接那天,两边的官吏要在驿站清点人数、核对名册。我估摸着,得折腾大半日。等他们点完了,才会把人往渡口送。”

我盯着地上那几道线,脑子里跟着转。

“从驿站到渡口,要走二里路。这二里路,是最后的机会。也祈祷他们在这里多磨蹭两日,让我有时间找机会。”

她的枯枝在那条路上点了点。

“这一路要经过一片芦苇荡,就在驿站和渡口中间。芦苇长得高,能没过人。若是能趁乱钻进芦苇荡——”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晓得我想到什么?小时候看过的那个片子,《小兵张嘎》。游击队在芦苇荡里神出鬼没,鬼子找都找不着。”她抬起头看着我,“若苔,我也得练成这本事才行。”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

她把枯枝往芦苇荡深处点了点。

“芦苇荡里只放大浮囊。进去之后,找到藏浮囊的地方,吹起来绑在身上,然后立刻下水,往东游。”

她拿枯枝在芦苇荡东边画了一条曲线。

“下水之后,顺着水流往东漂,不急着上岸。漂四十分钟左右,约三十里水路。”

“四十分钟?”我心里一紧,“人在水里泡四十分钟……”

她没接话,只是用枯枝在淮河南岸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有个荒僻的小溪口,叫野猫溪。舆图上不标,只有打鱼的人知道。在这里靠岸,拿东西。”

“什么东西?”

“三样东西。干衣裳、路引、还有一小包干粮。”她说,“都用油纸包好,藏在石头缝里。拿了就走,不能耽搁。衣裳带走,到了下一站再换。”

她的枯枝继续往东画。

“从野猫溪再下水,再漂四十分钟,到下一个地方——石臼湾。这地方更偏,离泗州六七十里,金人骑兵就算追到河边,也不敢过河来搜。”

我盯着那张图。

“在石臼湾上岸,把湿衣裳换下来,穿上干衣裳。然后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清江镇。”

“二十里?”我看着她,“你在水里漂了一个多钟头,又冷又累,就靠那点干粮,能走二十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

“能。走慢一点,歇一歇,总能走到。若走不到,就是命。”

我没说话。

“清江镇上有可以兑会子的铺子。”她说,“你拿两贯钱存在那里,跟掌柜的说好,到时候有人拿着这张路引来取,就按路引上的名字兑给他。”

“两贯就够了?”

“够了。多了拿不住,也惹眼。”她顿了顿,“若我没有熬过那三关,你的人就把钱又取走。”

---

风吹过松林,叶子沙沙响着。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木簪,递给我。

“若苔,还有一样东西——这个你帮我备着。”

我接过来细看。枣木簪子,打磨得光滑,簪头处有一圈极细的纹路。

“空心的。里头要装一样东西——服下去就走的,不能等,不能拖。”

我攥着那根木簪,没说话。

“明面上的砒霜,我托人买到了,藏在医书的夹层里。”她抬起头看着我,“可这根簪子里的东西,是我给自己留的。若真到了那步田地,还能有个痛快。”

她的声音轻得像叶子落地。

“若苔,我不是想死。我是怕落不到好下场的时候,连死都死不成。”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沉的,落在松林里。

我把木簪收进怀里。

“我替你寻。”

---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若苔,我算了日子。从临安到泗州,水路要走半个月。开春就走,咱们还有八个月。”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芦苇荡、野猫溪、石臼湾、清江镇——这四个地方的东西,你替我备着。”

我点点头,又说,“可万一哪一样出了岔子——”

她打断我。

“没有万一。”她攥住我的手,“若苔,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