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平线

南城的夏天在出梅之后才真正拿出架势来。太阳从早晒到晚,热得连阿婆店门口那几盆薄荷都蔫了一截,顾子奕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才把它们又救回来。

他浇水的动作带着一种南方人才有的细致,先在盆沿浇一圈让水慢慢渗进去,完了用手拨一下最外面那片卷边的叶子,顺便把枯了的摘掉。

我在阳台上看了一段时间,发现他确实记住了怎么伺候这些植物,跟一年前那个连多肉都能浇死的人判若两人。

林阿姨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楼梯拐角那棵从花苞到半开用了大半个月,从半开到全开只用了一天。

那天早上我下楼闻见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推开门看见满树白花在晨光里晃眼,整栋楼都泡在那种温柔的味道里。

林阿姨拿了剪刀剪了几朵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阿婆的柜台上,阿婆那天卖肠粉的时候每碗上面都多撒了一小撮干桂花,配着生鲜的栀子花香气,整间铺子闻起来像谁把夏天碾碎了泡进水里。

六月底顾子奕接到一个邀请,说是国内一个科幻文学论坛请他去做一场对谈,主办方很诚恳,说知道他住在南城,愿意把线上会议的设备提前调试好,不用他跑去BJ。他坐在书桌前看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抬头跟我说:“他们好重视我。”

“你值得被重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回了邮件,说自己参加。那几天他开始认真准备对谈的内容,把《深空漂移》的创作笔记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还在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大纲。

有时候我在隔壁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地演练,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争论什么。

论坛那天是周六下午。他把电脑摆在书桌上,摄像头对着他那排书架的背景。我本来在书房写稿,但过了没多久就忍不住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房间的角落,背对着摄像头,光听他和主持人对谈的声音。

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稍微沉一点,语速不快不慢的,谈到作品里的那些星球和孤独的航天员时,偶尔会顿一下,好像在措辞的间隙里寻找更准确的表达。

对谈结束后主持人问他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他停了停,然后说:“在写一个关于海边的短篇,跟之前的长篇不太一样,更安静一些。大概讲的是一个人每天在同一个窗口看海看了很多年,后来有一天,海平线上多了一艘船。”

我坐在角落里听见他提起这个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住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构思。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完“谢谢大家”就关了会议。屏幕黑掉之后他转过头来看我,有点紧张地说:“你听到了?”

“听到了。”我靠在椅背上,“海平线上多了一艘船,然后呢?”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眼睛里有刚刚结束对谈后残留的那点亮光。“然后那个人看了很久,每天站在窗口看那艘船。船越来越近,有一天终于停在了窗口正对着的码头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关了窗,下楼去了码头。”

“他见到船上的人了吗?”

顾子奕想了想:“他下楼的时候那艘船已经靠岸了。船舷上蹲着一只黄狗,船头站着一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额头微微仰着,夏天的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头发上,把几根浅色的发丝照得像初生的蚕丝一样柔软。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发顶,他闭了闭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后来那个傍晚我们坐在阳台上吃冰镇的绿豆汤。林阿姨煮了一大锅,加了海带和薏米,又放了冰糖,凉透之后盛在碗里端上来。喝着绿豆汤看天边慢慢变成橘粉色的过程,是南城夏天傍晚最正经的一件事。

顾子奕喝了两碗之后靠在躺椅上看天空,忽然说:“你记得你那个汤铺的故事里,苏老板给那个年轻人准备了绿豆汤吗?”

“记得。”

“你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碗底的绿豆渣还剩一点点,凉丝丝的甜留在舌尖上。“就是觉得一个人愿意提前记住另一个人随口说的话,这件小事挺重的。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重,是日常生活里那种细密的、日积月累的重。”

他躺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远处老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深,墙头的草被风拨来拨去。天边的橘粉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安静的灰蓝,第一颗星星在东南角的云层边缘闪了一下。

“我也是这种感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似的,“从最开始就是。”

我没接话。晚风把楼下栀子花的香气送上来,浓一阵淡一阵地绕着阳台打转。我把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他也跟着进来,在水池边站住。

两个人并排洗两个碗,水流的声音细细的,窗台上那盆新开的栀子花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夏天的星星比春天多了一大片,从老城墙的方向一直铺到头顶,密密匝匝地亮着。他没走回自己屋,而是停在了走廊中间,转头看着我跟上来。

“明年这个时候,”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银线,“还在榕树街吧。”

“在。”我说。

“后年呢?”

“后年也在。”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大,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弧度而亮了一瞬。他伸手过来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手,指腹在我手腕内侧那道已经淡得看不清的旧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没松开,就那么牵着我往走廊那头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台灯还亮着,那排蓝书脊安静地立在书架上层。布偶猫的玻璃眼珠在灯光里反着光,像两颗小小的、安安静静的星星。

窗台上的芍药早就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林阿姨新剪的几枝栀子花,插在水瓶里,白花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小盏一盏敞开口的灯。

我关了书房的灯,跟着他走过走廊。月光从两边窗户涌进来,把短短一段路照得亮堂堂的。前面是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暗处依然能看见一抹浅淡的轮廓。他的手还握着我的,微热的掌心贴着我的掌心,不紧也不松。

明天又会是个大晴天。阿婆的肠粉照卖,薄荷照长,林阿姨的汤煲照旧飘香。苏老板的汤铺里那个年轻人大概又会来,坐在老位置上等一碗热汤端上来。榕树街的日子就这么铺展着,一天接一天地,像南城夏夜的风一样缓缓吹过每一扇敞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