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面上的浓雾渐渐散去,沅水的水流变得平缓,两岸的青山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陈岁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直到手腕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才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渡口靠了岸。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按照外公手札上留下的地址,辗转来到了这座位于大山深处的教会女子师范学校。

这是一所红砖绿瓦、掩映在参天古木之中的学府。陈岁用包袱里仅剩的几块碎银,交了半学期的食宿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

她终于安全了。

可陈岁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在这座看似平静的校园里,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依旧是那个怯生生、不爱说话的乡下丫头,每天按时上课、吃饭、去图书馆,绝不引人注目。

她开始借着在图书馆整理旧书、在食堂帮工的机会,小心翼翼地打探着“沈家”的消息。

但沈家是这沅水流域乃至整个湘西最显赫的世家大族,底蕴深不可测。外公当年与沈家的往来,必定是极尽隐秘的,绝不可能留下任何能被外人轻易嚼舌根的把柄。陈岁在校园里旁敲侧击了许久,那些阔太太和女学生们口中的所知的,不过是些浮于表面的风花雪月、豪门恩怨。

陈岁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打听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图书管理员走了过来。他看似只是路过,却在经过陈岁身边时,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沈大少,下个月初回沅陵。”

陈岁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只看到那个管理员已经走远,背影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瞬间明白了。这个人,是沈家安插在学校里的眼线。他看出了她的试探,故意用这种方式,给她递了一个准信。

陈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再主动去打探,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学校教务处突然下发了一份特批的通知书。凭借着这份通知书,陈岁被从原来的八人宿舍,单独安排到了一间位于小洋楼顶层的单人宿舍。

这间宿舍的隔音极好,位置偏僻,显然不是普通学生能住进来的。

陈岁搬进宿舍的第一晚,就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低语声。那是两个女学生在走廊上压低声音的闲聊: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大少爷回沅陵了。”

“嘘,小声点。那位可是沈家未来的家主,听说连督军大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他这次回来,好像是为了处理什么要紧事……”

陈岁站在门后,静静地听着。

关于沈家的消息,她终于听到了。可是,这些消息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外公的痕迹。

陈岁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外公过世前,竟然和沈家来往得如此密切。她回想起外公临终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回想起那个诡异的悬窑,还有那个穿着清代长衫、拥有清朗面容的“沈先生”。

她不知道外公当年究竟和沈家达成了什么协议,更不知道沈家对她到底抱着怎样的态度。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她只能在这座校园里潜伏下来,把自己藏好,等那个能带她揭开所有真相的人,或者等那个“沈先生”主动找上门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校园里的生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陈岁以为,只要熬过这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错了。

从那场悬窑逃生之后,陈岁落下了一个毛病——每逢雨夜,她便会陷入同一个梦境。

那是一个永远下着绵密春雨的夜晚。

梦里,没有喧嚣,没有追杀,只有一片清幽至极的山林。

陈岁站在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长阶上。长阶隐没在浓淡相宜的云雾之中,高处可见群山如黛,云雾沉浮,宛如仙境。石阶两旁,奇花异草丛生,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雨珠。

偶尔,会有拇指大小、散发着微光的精灵小儿,从宽大的叶片间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着她,随后又嬉笑着隐入林间。

陈岁顺着青石长阶往上走,穿过一片掩映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建在半山腰的雅致道馆。道馆旁,一座古朴的木亭静静地伫立着。

亭中,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月牙白长衫,衣带在微风与雨丝中轻轻飘摇。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姿态闲适到了极点,仿佛这世间的纷扰、生杀与算计,都与他毫无干系。

陈岁看不清他的正脸,只能看到他清隽挺拔的侧影。

但就在那一刻,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朝着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轰隆——!”

窗外一声沉闷的春雷,将陈岁从那个如梦似幻的道馆中猛然拽回现实。

她睁开眼,窗外依旧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陈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是这个梦。

她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她不知道那个雨夜道馆里的男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在悬窑里、用冰冷的手按住她额头的“沈先生”。

她只是觉得,在那场生死未卜的悬窑之变里,在那个干尸般的男人强行按住她额头、将记忆灌入她脑海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恐惧。

在那股冰冷刺骨的药香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