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夜冷屋,无人问冷暖

保安终于赶来,连劝带拦把一众吵嚷的亲戚驱离别墅区,铁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哭喊讨要的声响,可别墅里凝滞压抑的气氛,半分没有消散。

沈曼脸色青白交加,没再看苏清砚一眼,径直挽住苏柔的手柔声安抚,仿佛方才惹出所有难堪的人根本不是自家刚寻回的女儿。苏景明更是冷哼一声,擦过苏清砚身边时,刻意避开她沾了泥渍的裤脚,语气满是嫌弃:“真晦气,好好一个下午全被搅乱了。”

陆知衍全程将苏柔护在身侧,怕嘈杂人群冲撞着她,此刻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吓到了?上楼喝点热牛奶缓一缓。”

苏柔轻轻点头,余光若有若无扫过孤零零站在玄关的苏清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转瞬又蒙上一层善解人意的忧愁,轻声开口:“爸妈,哥,你们别再怪姐姐了,乡下亲戚不懂事,也不是姐姐能控制的。”

这番话听着是求情,实则再次把所有矛盾根源扣在了苏清砚的出身之上。沈曼果然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看向苏清砚,语气带着失望的责备:“你听见柔柔说的了?你要是有她一半通透懂事,今天也不会闹得邻里都看热闹。”

苏清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雨水浸透的衣裤黏在皮肤上,冷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吹得她四肢发僵,手腕上被婶娘抓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却没有一个人问她冷不冷,有没有受伤。

所有人的关心、安抚、温柔,全都给了那个霸占她十八年人生的苏柔。

没人管她一身泥泞,没人留意她发白干裂的嘴唇,更没人在意她刚刚被亲戚拉扯时受的惊吓。她像一件多余、碍眼的旧物件,静静立在奢华客厅的角落,融不进这里的半分暖意。

“我先上楼了。”苏清砚低声吐出四个字,没等任何人回应,转身攥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身后传来苏景明不耐的吐槽:“说两句就摆脸色,脾气倒是大得很。”

沈曼跟着附和:“乡下养出来的性子就是敏感偏激,一点说不得,柔柔从来不会这样闹情绪。”

陆知衍淡淡附和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飘进苏清砚耳中:“底层环境磨出来的眼界心性,确实和寻常世家小姐差太远。”

短短一句评判,轻飘飘否定了她十八年身不由己的苦难,只把她所有窘迫、委屈,全都归为出身低劣带来的粗鄙不堪。

苏清砚脚步一顿,指尖死死掐住木质扶手,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勉强压住眼眶汹涌的酸涩。她不敢回头,不敢争辩,只能加快脚步躲进那间狭小阴暗的次卧,反手关上房门,将楼下所有温情与偏见尽数隔绝在外。

房间狭小逼仄,窗户朝西,此刻傍晚无光,屋内昏暗阴冷,中央空调的风口刚好避开这间次卧,空气凉得像深秋的地窖。衣柜里挂着苏柔淘汰下来的旧衣服,面料廉价,尺码偏大,没有一件贴合她身形。床头柜空空荡荡,连一床厚实毛毯都没有。

反观走廊另一侧苏柔的主卧,房门半掩,暖黄灯光流淌出来,隐约能听见沈曼、苏景明、陆知衍几人说笑的轻柔声响,夹杂着苏柔软糯的笑声,温暖热闹,是这间小屋永远触碰不到的光景。

苏清砚脱下发潮的外套,露出胳膊上三道清晰抓痕,还有手腕上一圈通红的印子。她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冲洗伤口,冷水激得皮肤刺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落在洗手台,混着流水淌走。

十八年在小镇,挨打受冻是家常便饭,她早已习惯隐忍,可今天踏入这座本该属于她的豪门,一次次的对比、无端的指责、旁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见,还有陆知衍那句轻描淡写的贬低,彻底压垮了她紧绷许久的心防。

她以为寻回亲生父母,就能摆脱无休止的压榨与苦难,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小镇有直白刻薄的恶,豪门裹着温柔外衣的冷眼,却更伤人。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苏清砚慌忙抬手抹干净眼泪,强压下哽咽,哑着嗓子应声:“谁?”

门外是苏柔轻柔的声音:“姐姐,我给你送杯热牛奶,暖暖身子,刚刚外面淋了雨,别感冒了。”

苏清砚迟疑片刻,拉开一条门缝。苏柔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站在门外,身上披着陆知衍方才给她的昂贵西装外套,眉眼依旧温柔无害。她将玻璃杯递过来,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下午亲戚闹事,你肯定吓坏了,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苏清砚没有伸手去接,静静看着她:“你不用假意关心我。”

苏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垂下眼眸,轻轻咬了咬下唇,露出受伤委屈的模样:“姐姐,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爸妈和哥话说重了,我已经劝过他们了。”

“劝我,还是劝他们更讨厌我?”苏清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小镇亲戚能找到这里,是你泄露的地址,对不对?”

苏柔浑身一僵,端着牛奶的手微微晃动,几滴水渍洒在地板上,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地往后退半步:“姐姐怎么会这么想我?我只是怕你独自想家,才随口提了家里的住址,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会上门闹事……如果你这么介意,那我以后再也不多嘴了,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她这番示弱的话,若是被楼下三人听见,只会显得苏清砚心胸狭隘、无端迁怒善良的苏柔。

苏清砚看着她炉火纯青的伪装,心底一片寒凉,没有再和她争辩,缓缓关上房门,隔绝她那张完美无缺的温柔面孔。

门外安静片刻,传来苏柔小声啜泣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向主卧。没过多久,楼下就响起苏景明紧张安抚苏柔的声音,夹杂着对苏清砚不懂善待妹妹的斥责。

苏清砚背靠着冰冷门板滑坐在地,手里攥着自己粗糙皲裂的双手。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半山别墅,万家灯火,唯独她这间小屋,没有一点暖意。

肚子空空,从中午到现在,她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有吃过,楼下精致的点心、温热的晚餐,全都留给了苏柔,没有人记得问她饿不饿。

她蜷缩在光秃秃的硬板床上,没有厚被子抵御寒意,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如同她压不住的委屈,绵绵不绝。

她终于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十八年错换的人生,从来不是换一个住处就能弥补。

有人天生被所有人捧作月光,而她,生来只能落在泥泞尘埃里,连一句公平的体谅,都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