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祭奠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苏晚睁开了眼。

她放下右手,指尖残余的蓝紫色光芒像最后一口熄灭的火,悄无声息地散尽。

她站在一楼的空地上,夜风吹过来把她卫衣的帽子掀起来又放下去。她的头发散开了,乱蓬蓬的,脸很白。

接着她转身往外走。

铁皮门还是歪歪扭扭地挂着,锁链拖在地上。苏晚灰棉拖鞋踩过碎砖和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响,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走回包子铺那条街的时候,天边已经亮了。

淡蓝色的晨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巷口那棵行道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包子铺的废墟还在,消防队的警戒线拉了一圈,黄黑相间的塑料条在晨风里飘。

苏晚在警戒线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际线。

眼前警戒线还拉着,包子铺的废墟还在冒细碎的白烟。

几个穿制服的还在做最后的检查,手电筒的光在焦黑的废墟间来回扫,苏晚也不说话,她就蹲在那里看着他们忙。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声。苏晚站起来,走到警戒线前面,低头从黄黑色塑料带下面钻过去。

灰棉拖鞋踩过一片片焦黑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溅在她的牛仔裤裤脚上。

她走到包子铺门口的废墟前面,蹲下,用手翻了翻那些烧塌的木料和碎瓦。

蒸笼烧成了炭,铁架子拧成了麻花,玻璃门碎成了满地亮晶晶的碎片。

老张被带走了。

她没有看见他被带走的过程,那时候她在巷口站着,低着头,什么都没看。

但她知道他被带走了,裹在白布下面,放在一辆深色的、后面有长箱子的车里,开走了。

苏晚蹲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找到了收银台的抽屉。

抽屉是铁皮的,被火烧得变了形,但她拉开的时候,里面居然还有几枚硬币和一截烧了一半的铅笔。她把硬币和铅笔拢进手心,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又在医院门口蹲了一个上午。

那个地方很大,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苏晚蹲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看着那些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捧着一束花匆匆走进去的,有推着轮椅慢慢出来的。

她不太确定老张在哪个楼里,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中午的时候,她看见一辆深色的车从侧门开出来,后面那截车厢她认得。

她站起来,跟着那辆车走了三条街。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排低矮的、像是小房子一样的门。

苏晚站在院子外面的铁栅栏旁边,隔着栏杆看了很久。

门是锁着的,她翻不过去,也不是翻不过,是她觉得翻了不太好。她在栏杆外面等到下午,等到太阳偏西,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了,四下里安安静静。

然后她伸手握住栏杆,轻轻一掰。

铁条弯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她侧身钻进去,脚步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轻得像猫。

老张在那排矮门之中的一扇后面。

苏晚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干干净净的冷。

老张躺在一张金属台子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截灰白色闭着眼睛的侧脸。

苏晚走到他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白布掀开。

老张穿着医院的衣服,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着的人,但很干净,有人替他擦过了。额头上的灰没了,嘴角的血也清了。他侧腹那道的口子被缝了起来,针脚整齐,像老张自己缝补围裙的样子。

苏晚低头看着他的脸。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裹着旧棉袄从后厨探出头来,眼角还挂着打喷嚏挤出的泪花。

他问你找谁,她说我找工作,然后他打量了她十秒,让她留下了。

她想起那双灰棉拖鞋和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想起那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想起他每天早上在后厨剁馅的声音,咚咚咚咚,从巷子口就能听见。

“张叔。”

她轻声说,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了一下。

“我带你走。”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然后伸出食指,在老张的额前虚点了一下。

一个极小的古魔文符号在指尖亮了不到半秒就灭了,像打火机打了一次火。然后老张的身体失去了重量,变得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轻轻一托就能移动。

她站起来,用两根手指勾着白布的一角,拉着他走向那扇矮门。

老张悬在她身侧,高度刚好在她腰线以上、肩膀以下的位置。白布的四角微微下垂,擦过门框时边沿轻轻飘了一下。

苏晚力气不大,但老张更轻。

一个瘦瘦的老头,揉了一辈子面,身上没几两多余的肉。风系魔法托着他,像托着一团刚发好的面。

她拉着他走过院子。碎砖在脚下咯吱响,他平稳地滑过碎砖上方,一寸都不差。

过那根被她掰弯的铁栏杆时,她弯腰钻过去,他在栏杆上方飘过去,白布差一点擦到锈迹,她头也没回,白布自动往上收了一寸。

月光照在布面上,把那些洗过无数次的褶皱照得很清楚。

她拉着他走出巷口,走上那条通往城郊山坡的路。他始终悬在她右后方,隔着半臂的距离,像一个最安静的随行者。

夜里十一点,城郊的一座山上。

山不高,但能看见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亮闪闪的毯子。

苏晚找了一处背风的坡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的草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她把老张放在草地上,解开白布,让他面朝天空躺好。接着蹲下来看着老张。

“张叔。”

苏晚说。

“我送你一程。我们那儿有一种仪式,比火化好看。”

她抬起右手。

掌心的蓝光再次亮起来,这一次的颜色很柔和,像月光照在深水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符文在她指尖浮现的时候并不急促,不急不躁地一笔一笔勾画完,最后一个笔划落下的时候,空气里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如同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念诵咒语的时候,苏晚还在想着断咏之痕的诅咒究竟会怎样灼烧自己的喉咙,可是直到咒语全部吟唱结束,她也没感觉到有一点不适的情况。

苏晚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导师是不会骗人的。

她想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魔法之河的干涸,影响了断咏之痕的效果。

也许因为张强本来就该死,而用魔法杀死一个本就该死的人不在诅咒范围。

不过这都不重要,苏晚现在不想去追究这些。

而随着苏晚施法结束,老张的身体表面浮起了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从白布下面渗透出来,从他的发梢、指尖、被缝好的伤口边缘慢慢飘起来,像初雪一样无声地升向夜空。

他的轮廓在光点中变得渐渐透明,从边缘向中心,像纸被火从四周慢慢吃掉,最后只剩下最中间一小团温暖的光。

那团光在夜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它缓缓地、安静地、朝城市的方向飘去。

苏晚仰头看着它飘过树梢,飘过山腰,飘向那片万家灯火的平原。

苏晚知道它要去哪。

它要回去看一眼那间烧塌了的包子铺,看一眼灶台上那些已经化成炭的蒸笼,看一眼那条巷子口的那棵行道树。

看完之后,它就会散掉,散成风,散成月光,散成这山间夜里那些草尖上颤动的露水。

她坐在山坡上,一直等到那团光在城市的边缘彻底不见了,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