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幕后负责人

三天后,清云道长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

舒苓和妙清两人,一前一后捧着骨灰盒回到玄妙观的时候,看见观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站在石阶下,正围着几个留守的小道士低声交涉,其中一个矮壮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说边比划,态度嚣张。

舒苓和妙清脚步顿了一下,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这个搬迁协议你们迟早得签,早签早拿补偿款,对你们所有人都是好事。”

那个矮壮男人笑脸盈盈,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诱,“清云道长已经不在了,就凭你们几个半大的孩子,守着这个破观,根本没有意义。”

留守的小道士最大不过十四五岁,个个气得脸颊通红,眼底泛红,稚嫩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师父头七还没过,你们偏偏选这个时候来逼我们,未免欺人太甚!”

“哎、小朋友,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矮壮男人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们是来给你们送福利、送补偿的,怎么能叫逼迫?”

另一名戴着眼镜的男人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倒还算和气,“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们是抱着诚意来解决问题的。这个协议早晚要签,晚签不如早签,何必僵持呢?”

两人一唱一和,轮番劝说施压,字字句句都带着功利的冰冷。

几个小道士年纪尚轻,不懂周旋,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泛红,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妙清见状,当即加快脚步,越过身侧的舒苓。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男人,先落在满脸窘迫的小道士身上:

“明远,带师弟师妹先进观。”

名唤明远的小道士咬着唇,满眼不甘:“妙清师姐……”

“进去。”妙清语气未变,但多了几分安抚的坚定。

小道士终究不敢违逆,只能攥紧拳头,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转身带着其他人跑进了观里。

妙清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两个笑里藏刀的男人。

她左手还吊着绷带,但腰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衣立于山门之下,风骨凛然,不见半分软弱。

“我是玄妙观的观主,妙清。”她声音不大,清冷平稳,但字字清晰,“你们有什么事宜,直接与我对接。”

矮壮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随即掠过她身侧,落在舒苓手里捧着的骨灰盒上,神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原来是妙清道长,您好您好。”他客气地客套了一句,随即直奔主题,

“我们是旭东集团项目部的人,我姓刘,此前关于这片地块的搬迁协议,我们多次跟清云道长沟通,一直没有签下来。如今老道长仙逝了,观中事务理应由您主持。这份安置协议,您过目一下,没有问题便尽早签字,方便我们推进后续项目施工。”

说罢,刘姓男子伸手把文件递了过来。

妙清垂眸,并未去接那份所谓的协议。

她侧头,看了眼舒苓手里的骨灰盒,心头积压的悲戚翻涌而上,再抬眼看向来人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冷霜。

“我师父今日刚刚火化,骨灰都还是热的,你们就让我现在签这个?”

刘经理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嘴脸:“妙清道长,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职责所在,公事公办嘛——”

“公事公办?”妙清冷哼一声,眼底寒意更甚。

“我师父在世时,你们三番五次来过多少人?她同意签过没有?”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

“我师父不肯签,自然有不签的道理。如今她刚离世,头七未过,你们便迫不及待拿着协议上门,步步相逼——你们当真是欺负我们观里没人了?”

刘经理面色几番变幻,张嘴欲言辩驳。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伫立在侧的舒苓轻声开口,“师姐,你先送师父进去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妙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懂她眼里的坚定,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方骨灰盒,转身迈步踏入山门。

待到妙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内,舒苓才抬眸看向眼前两人。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对方手中的文件封面,清晰看见一行黑体字——玄青文化旅游度假区项目房屋搬迁补偿安置协议。

“我师姐刚才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舒苓神色平静,语调不带半分情绪,却态度坚决,

”先师头七未过,观中守丧,此时谈搬迁协议,于情于理都不是时候。”

那两人碰了软钉子,又不好强行逼迫,神色讪讪,最终只能悻悻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过几日再来拜访。”

“下次前来,请先致电预约。”舒苓神色平静,语气微凉,立下规矩,“观中守丧期间,概不接待临时访客。”

两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再多说什么,收起文件,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沿着山路驶远,扬起一溜尘土。

舒苓站在山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缓步走进观里。

大殿之内,檀香袅袅。

妙清已经把骨灰盒放在供桌上,正手持清香,肃穆祭拜。

几名小道士垂手站在一旁,眼眶还红着。

舒苓轻步上前,在妙清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在师父的骨灰盒前,望着升腾的青烟,殿内一片沉寂,无言的悲痛沉沉笼罩。

许久,舒苓才轻声打破寂静:

“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执意要拆玄妙观?”

妙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将手中的香稳稳插进香炉,视线凝在供桌正中的骨灰盒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象头山整片区域,都被划入度假区的开发规划范围,我们玄妙观刚好在核心区。之前旭东集团派人来谈过好几次,师父态度坚决,一直没松口。”

舒苓默然无言。

她早听闻南城这个文旅项目是重点工程,声势浩大,却从未想过,世代矗立在山林间的玄妙观,竟会成为项目开发的阻碍,落入如今岌岌可危的境地。

“看样子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舒苓轻声断言。

“嗯,”

妙清点头,眼底满是凝重,

“师父才刚走,他们便迫不及待上门逼迁,等师父丧事办完,他们必定会正式施压,和我们动真格。”

闻言,舒苓心头一片冰凉。

此前她还在暗自盘算,修缮老旧道观需要多少资金,自己能为师门分担多少。

可如今看来,比起修缮翻新,这座道观眼下最大的危机,是即将被彻底拆除、不复存在。

万般期许,瞬间沦为泡影。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转身走出大殿,掏出手机。

打开浏览器,她输入“旭东集团”四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便是集团的官方网站。

她点进去,在“管理团队”一栏里,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祁聿。

旭东集团旗下文旅开发公司总经理。

她指尖微顿,立刻单独搜索“祁聿”二字。

百科词条弹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祁聿,旭东集团董事长祁镇明长子,现任旭东集团旗下文旅开发公司总经理,主导玄青文化旅游度假区项目。

舒苓握着手机,坐在大殿的石阶上,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那个数日之前与她相亲的男人,那个头像是漫天山景、气质温润的男人。

那个看似儒雅谦和的祁先生。

竟然就是要拆掉她师父道观的幕后负责人。

心口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她闭了闭眼,指尖微微发颤,点开与祁聿的聊天对话框。

页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的中午:

「好的,改天再约。」

那条消息,她彼时心绪纷乱,未曾回复。

指尖起落,她删掉所有欲言又止的字句,最终敲出一行简洁的文字,径直发送出去:

「祁先生,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