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从记事起就知道,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不是多长了一只手,也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是一种……预感。一种通过触碰就会自动浮现的、关于未来的碎片。
这个秘密,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了。姥姥说,这本事是她妈妈传给她的。村里人只知道她妈妈当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谁家丢了牛、谁家媳妇怀了娃,都来找她问。可没人知道,那些预言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姜允从来没见过她妈妈。老屋的抽屉里锁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都卷了毛。照片上的女人鹅蛋脸,丹凤眼,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眉眼明明是温柔的,可那双眼睛里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姜允小时候常常偷看这张照片,用手指描摹那个女人的轮廓。她长得像她,邻居王婶子每回见了都要感叹一句:“这孩子,越长越像她妈。”
姥姥听见这话,脸就沉了。
“像什么像,一点都不像。”
那时候姜允不明白,为什么“像妈妈”是一件让姥姥不高兴的事。后来她长大了些,才从姥姥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一些真相。
她妈妈,是真的能看见未来。做梦能看见,碰到别人的手也能看见。邻家婶子会生个大胖小子,村头老王家的驴明天会走丢,东街的张婆婆熬不过那个冬天……她全都说得准。可这本事不是白给的。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姜允的爸爸。
姥姥说起这段的时候,总是先沉默很久,久到姜允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才会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慢慢地说——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六。”
心脏衰竭。没来由的,毫无征兆的。一个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年轻人,说倒下就倒下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是诅咒,允儿。”姥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地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比冬天的风还冷。“你妈妈后来才明白,她那个本事,不能拿来爱人。一爱,那个人就没命了。她试过的,躲着不见他,跑到外地去,可没用。心里一装进那个人,他的命就开始倒着数了。”
“那我妈妈呢?她去哪儿了?”
“生下你,她就走了。”姥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你留给我,一个人走了。再没回来过。”
这就是姜允知道的所有。
她的妈妈,那个会预言的女人,因为害死了自己的爱人,被愧疚和孤独吞噬,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作为那个女人的女儿,从一出生就继承了这份“礼物”——一份用至亲之人的命换来的诅咒。
“不能爱,不能喜欢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个烧红的烙铁,在姜允很小的时候就深深地烫在了心上。
姥姥定下的规矩有两条:第一,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个本事;第二,不能爱上任何人。
姜允一直守着这两条规矩,守得像命一样。可这世上最难守的,偏偏就是“心”。
那是姜允七岁那年夏天的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散落着。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小孩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在那儿玩,姜允也是——但她是远远地坐在一边,看别人玩。她从来不加入。
姥姥说过,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的秘密。而和小伙伴玩,就难免会有磕磕碰碰。
那天的知了声叫得震天响,太阳毒辣辣的。姜允蹲在老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神。蚂蚁们排成一列,举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食物碎屑,忙忙碌碌地往洞里爬。
她正看得入迷,突然——
头顶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姜允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站起来,伸出双手——
“砰!”
一个软乎乎、沉甸甸的身体砸进了她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背磕在凸起的树根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怀里那个东西——不,那个人——也摔得够呛,趴在她身上哼哼唧唧。
“你……你怎么接住我的?”
那是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圆脸,眼睛又黑又亮,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他瞪着姜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姜允的手心擦破了皮,后背也火辣辣的。可真正让她心口一紧的,不是疼——是刚才接住这男孩的一瞬间,她“看见”的东西。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男孩被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拽上车,哭得撕心裂肺,伸着手朝车窗外喊着什么。车轮扬起一蓬黄土,车子越开越远,越开越远……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快得像打了个盹。
姜允迅速把手缩回来,藏到身后。
“你……”小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惊又奇地看着她,“你怎么能接住我呀?我可重了!”
“……我也不知道。”姜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胖子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容灿烂得晃眼。
“我叫祁城!你叫什么名字?”
“姜允。”
“姜允,姜允,”他咂摸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块糖,“真好听!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是一只知了,还活着,翅膀嗡嗡地颤动着。
“我刚抓的!可厉害了!送给你!”
他把知了往她手里塞。姜允吓了一跳——她怕任何活的、会动的东西——手一松,知了就飞了。
两个人仰头看着那只知了嗡地飞上了老槐树,消失在密密匝匝的叶子里。愣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
“哎呀,飞了!”祁城跺了跺脚,但很快又笑了,“没事儿,明天我再给你抓一个!”
那是姜允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那年夏天,祁城像一颗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小太阳,硬生生闯进了她原本静悄悄的世界。
他奶奶家就在村子另一头,他爸妈在城里工作,暑假把他送回来。他每天一大早就跑来找姜允,拉着她去河边翻石头找螃蟹,去后山摘野果子。他爬树的本事特别好,三两下就能蹿到最高的枝头上,然后居高临下地冲姜允喊:“你看!我能看得好远好远!”
姜允就站在树下仰头看他,心里又羡慕又害怕。
每一次不小心碰到祁城的手,那些画面就会浮现。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但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离别的。
小男孩哭红的眼睛。汽车扬起的尘土。越开越远的背影。姜允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她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
果然,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祁城的妈妈来了。
那天姜允远远地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弯着腰跟祁城说话。祁城先是摇头,然后开始哭,哭得很大声,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和姜允玩!”
他妈妈拽着他的手,把他往路边那辆黑色的小汽车里拖。姜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见的,和她一个月前“看见”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小汽车,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越开越远的车,扬起的黄土……
她没有上前。
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就像她没法拥有朋友,没法像别的小孩一样手拉手玩游戏,没法在有人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一把,没法在有人哭泣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心口那种闷闷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应该叫什么名字。
祁城走后,村里的小伙伴们偶尔还会提他。“那个城里来的小胖子,可好玩了”“他爬树真厉害”“他怎么不回来了呀”。
姜允从来不接话。她把那段记忆收起来,像收一颗糖纸一样,压在心头的最底下。后来她再也没有交过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