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盲区,甲上序列

幽绿色的冷火在长明灯的灯芯上爆开一星微弱的脆响。

“噗通!”

陆时砚和沈小满抱着妞妞,狠狠砸在古殿门前那片由无数焦黑木屑铺就的厚毯上。木屑极大地下克制了下坠的冲击力,但巨大的惯性依然震得陆时砚闷哼了一声,原本就干涸的喉咙里瞬间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然而,比肉体剧痛更让他感到惊悚的,是脑海中突如其来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耳膜仿佛被灌进了熔化的铅水。

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只要他的指节触碰到木质纤维,脑海中就会自动勾勒出木料的年轮、受力弯矩、甚至是纤维开裂的叹息。

但现在,他整个人陷在漫天的焦黑木屑里,他的右手死死抓着一根断裂的梁柱,脑海里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听不到。

算不出。

无法校准。

这些在烈火中丧生了数百年的万年焦心木,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拒绝沟通的绝缘状态。

“陆时砚……放手。”

怀里传来沈小满有些沙哑的声音。

陆时砚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依旧死死箍着她的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他强压下心中那股工具失灵带来的、极度罕见的慌乱,安稳、缓慢地松开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妞妞没事,只是暂时昏迷。”陆时砚将小女孩安顿在一处相对避风的柱础旁。他站在黑暗中,修长的身躯有些不易察觉地微微战栗。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依靠严密力学数据活着的古建工程师,他第一次,走入了自己的物理盲区。

沈小满单手抱着沉重的《浮生录》,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她恢复了10%的好奇心。

那双原本失去高光的瞳孔里,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对眼前未知世界的剧烈探求欲。可每当这股探求欲高涨一分,她的大脑皮层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刀割感。

那是在提醒她,等价交换的代价已经生效。

沈小满下意识地想要在记忆里寻找一丝慰藉,可当她试图回想起小时候外公经常给她做的那碗茶泡饭的香气,试图看清外公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掌时……

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刺眼、冰冷、无边无际的雪白。

她记得自己有个童年,也记得外公的存在,但所有象征着人类情感的细节、色彩、温度,都被那一双红布鞋生生换走了。

沈小满死死咬着苍白的下唇,直至渗出一缕殷红的血迹。

这就是《浮生录》的规矩,明码标价,概不退换。

“我……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沈小满死死盯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因记忆残缺而产生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跨过那道腐朽的门槛,古殿最核心的景象,终于在两盏幽绿长明灯的拉扯下,毫无保留地撞入了他们的视线。

那是一头长达十几米的巨大“木化鹿尸”。

它的骨架完全是由碳化的黑木扭曲盘绕而成,庞大的肋骨如同古战船的龙骨,一根根刺向虚空。它保持着一种极其卑微、却又充满了无尽绝望的下跪姿势,将那对峥嵘的焦黑鹿角,深深地埋在祭坛下方的泥泞里。

而在它下跪的正前方,一块被无数生铁锁链死死捆缚的残破石碑,正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碑面上,隐约刻着一个古体字。

——【泉】。

“轰——”

还没等陆时砚走上前去试探,四周那些死寂的焦黑木料,突然在两人的瞳孔里强行扭曲,拉开了一幅流动着的“水墨皮影戏”。

那是数百年前的漫天大火。

一座宏伟的临水古殿正在烈日下疯狂燃烧。古殿的核心,那口白玉雕琢的泉眼,正在被漫天的焦土无情填埋。

“守住它……快走……!!”

一个极度痛苦、在火焰中被生生灼烧得变了调的名字在虚空中虚无地回荡,快得根本无法捕捉任何字眼。

画面中,一头通体赤红的神鹿,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抵住即将垮塌的穹顶。火舌舔舐着它的身体,将它那华丽的赤红之色一点点烧成绝恶的焦黑。而在它身后,一个穿着白色祭服、面目模糊的女子,正绝望地将双手伸向泉水深处……

画面在穹顶彻底垮塌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漫天水墨散去,没有留下任何答案,只在两人的灵魂深处,种下了一颗巨大的、令人抓狂的怀疑种子。

那头鹿是谁?那个被火焰吞没的名字……又是谁?

与此同时。

地表,老街外围的漆黑保姆车内。

空气压抑得几乎要让人窒息。液晶屏幕上的能级警报已经从红色变成了刺目的漆黑。

“长官!‘白露’能级彻底熄灭,但下方检测到超高浓度的地脉煞能!数据正在呈几何级数成倍爆发!”工作人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金丝眼镜男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已经无法用波长测定的紫色能量漩涡,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绝密钢印的暗青色档案。

档案的右上角,赫然印着一串冰冷的编号:

【甲上序列·004:泉】。

而在这一行字下方,还隐约露出了【甲上·001】、【甲上·002】等一连串被黑色墨迹彻底涂黑的未知序列。

“长官,封井吧!”工作人员按着耳麦,面色惨白,“地面测算结果出来了,如果下面的煞能冲破地表结构,地底泉脉会瞬间发生‘重水化’异变,老街方圆两公里内,两万四千名常住居民会在十分钟内被异化重水融毁!”

眼镜男盯着那份档案,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极其沉重的痛苦与决绝。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下面还有两个平民和一个孩子。”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爽文反派的猖狂,只有一种在绝对理智压榨下的冷酷,“但我也知道,如果封不住这里,会有两万四千个人连尸体都留不下来。两万四千,对比三,这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数学题。”

“传我命令,重水封印进场。”

“老井道方圆两百米,即刻注入速干水泥和重水混合物,彻底打桩封死。”

“所有损耗……由无形阁承担。”

轰隆隆——

地表上,数辆特制的巨型工程车已经撕开夜色,带着冰冷的轰鸣,将巨大的注浆管道,笔直地插入了那口明代古井之中。

而地底深处。

古殿内的空气似乎也因为地表的动作而变得愈发稀薄。

“咚——”

一声沉闷、古老,如同从千年前的暮鼓晨钟里剥离出来的剧烈心跳声,突然在死寂的古殿内轰然炸响。

陆时砚和沈小满的身体同时一僵。

那声心跳,不是来自他们,也不是来自那块【泉】字残碑。

而是来自那具庞大、焦黑、已经跪伏了数百年之久的木化鹿尸胸腔深处。

“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带起一阵阵实质性的黑色气浪,将古殿内的焦黑木屑吹得漫天狂舞。

陆时砚下意识地想要拉着沈小满后退,可他却发现,自己那双踩在木屑地上的脚,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缕缕从地下渗出的墨绿色泉水,生生冻在了原地。

沈小满顶着漫天狂风,手里那本《浮生录》在这一刻疯狂翻页,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白露篇的末尾。

原本空白的纸张上,此刻缓缓浮现出一行散发着幽绿冷光的新字:

【因果锚定:它认得你。】

“陆时砚。”

沈小满迎着狂风,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具鹿尸身上不断剥落的碳化碎屑,轻声开口。

“不用算了,你的大木作在它面前没有用。”

“因为这头木兽……它认识你。”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黑暗中刺耳地响起。

那具保持了数百年下跪姿势的庞大鹿尸,它那颗峥嵘而焦黑的头颅,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扭转了过来。

在两盏幽绿长明灯的死角里。

那双被烈火生生烧焦了数百年的、空洞而绝望的眼窝,越过了漫长的时空与黑暗,第一次,死死地盯在了陆时砚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