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室的喧闹渐渐散去,其余孩童跟着各自家长嬉笑离场,唯独觉醒室内气氛沉闷凝滞。
一众教员望着方才异象惊魂未定,看向千寻雁的眼神里裹挟着畏惧与费解,下意识三三两两往后退开半步,没人愿意主动上前搭话,隐约将她隔绝开来。大家只当方才红光迸发、孩子濒死般的痛苦挣扎,是灵根觉醒失败引发的异象,认定她身体带着诡异隐患,下意识避之不及。
柳明瓷轻轻揽住浑身发软的千寻雁,抬手替她擦去额间冷汗与脸上薄汗,指尖触到女孩温热清晰的视线,心底思绪纷乱缠绕。她低头看向依偎在怀里的孩子,清晰看见那双沉寂两年的蓝紫眼眸重新盛满水光与灵动,不再空洞麻木,耳尖微动,能敏锐捕捉屋内细微风声响动。
两年朝夕相伴,她早已习惯女孩靠掌心写字交流,如今骤然恢复视听,足以证明从前的失明失聪绝非天生缺陷,是后天外力造成的损伤。再联想到方才体内骤然爆发的阴冷霸道力量,柳明瓷心头隐隐揪紧,明白雁雁身上藏着沉重隐秘,逃离故乡必然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她没有当众追问缘由,只是轻轻拍抚女孩脊背,带着千寻雁向学院众人简单道别,打算先带回木屋慢慢休养梳理。
“来,雁雁,叫声妈”,虽然危险已过,但柳明瓷还是忍不住试探。
“妈,妈,妈妈”,千寻雁死死地抱住柳明瓷。柳明瓷握住千寻雁的手离开大厅。
两人转身走出觉醒大厅之际,方才觉醒延伸囚笼灵茧根的蓝发少年静静站在庭院廊下,并未随人群离去。冰蓝色长发被晨间微风拂动,少年身形纤细挺拔,一双浅银眼眸淡淡望向渐行渐远的瘦小身影,方才觉醒时女孩痛苦挣扎的模样始终萦绕脑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牵挂。他沉默凝望片刻,默默记下千寻雁与柳明瓷离去的方向,才转身回了宿舍。
归途路上,千寻雁安静牵着柳明瓷的衣袖,一路时不时眨动双眼,新奇打量沿途草木街巷,侧耳聆听风声鸟鸣、路人闲谈。失了两年的感官骤然回归,世间所有景象声响都显得陌生又新鲜,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淡淡的惶恐不安。她清楚知晓方才体内翻腾肆虐的力量,便是灵茧殿里折磨她许久的寂骸之力,一旦心绪波动、外界灵力刺激,便极易失控暴走。
回到林间木屋,柳明瓷关好房门,隔绝外界声响,拉着千寻雁坐在窗边软垫上,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柔声缓缓开口:“雁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必隐瞒。从前看不见、听不见,不是生来就这样,对不对?”
千寻雁垂着眸子沉默半晌,轻轻点头。
柳明瓷继续轻声问道:“方才觉醒之时,身体里冲出来的那股阴冷力量,就是当初让你失去视听的东西吗?”女孩再次颔首。
歇息半日过后,千寻雁心绪渐渐平稳,静下心细细感知自身变化。她凝神向内体察,清晰察觉到体内潜藏两股截然不同的本源力量,一缕暗沉灰白、沉寂幽冷,是与生俱来的寂骸本源;另一缕澄澈清寂、缥缈虚幻,是方才觉醒仪式中,寂骸之力与法阵相融催生而出的灵茧根。再凝神细探,体内竟安稳盘踞着两道灵根气息,一幽寂、一空茫,截然不同互不冲突,是极为罕见的双灵茧根。
寻常修士一生只能觉醒单一灵茧根,双根觉醒万里无一,更何况其中一根还与圣女本命寂骸之力相融共生。只是寂骸力量太过特殊张扬,一旦暴露必然引来各方窥探觊觎,千寻雁心念微动,下意识收敛隐匿体内双根气息,对外刻意装作觉醒失败、无灵茧根的样子。
隔日便是焚阳学院正式开课之日,柳明瓷替千寻雁办理好入学手续,叮嘱她在校收敛自身气息,不可随意展露异样力量,遇事不必逞强忍耐,放学便准时来木屋相聚。
学院分班完毕,千寻雁被分入低年级修行班,巧合的是,那名冰蓝长发少年与她同班,名叫唐戚。
课堂之上,教习先生讲解灵茧根修行入门知识,全班孩童陆续展露自身觉醒的灵根强弱,互相攀比打趣。轮到千寻雁起身之时,她刻意收敛所有灵力气息,周身平平淡淡毫无能量波动,看上去如同未曾觉醒灵茧根的普通人。
此话一出,班里孩童当即炸开议论。
“果然是觉醒失败了,难怪昨天闹出那样吓人的动静。”
“身体本来就残缺过,果然没办法正常觉醒灵根。”
“没有灵茧根以后根本没法修行,来学堂纯粹白费功夫。”
细碎轻视的议论环绕耳畔,千寻雁刚刚恢复听觉,清清楚楚听见所有嘲讽话语,指尖微微蜷缩攥紧衣角,垂眸安静站着不作辩解。她早已习惯旁人异样眼光,只是心底难免泛起落寞酸涩。
周遭孩童渐渐下意识疏远她,课间玩耍结伴时没人愿意同她靠近,行走时刻意避开,偶尔还会小声取笑她从前聋哑失明的过往。
唯有唐戚始终不动声色,安静坐在靠窗位置,时不时抬眼望向独自静坐角落的千寻雁。他早已察觉女孩刻意收敛气息的细微破绽,清楚对方绝非没有觉醒灵根,只是刻意隐藏实力。课间有调皮男孩故意走到千寻雁桌边出言调侃打趣,唐戚总会起身缓步走过去,淡淡投去一眼,少年沉静淡漠的气场自带威慑,调皮男孩便悻悻收敛玩笑退开。
千寻雁抬眸看向眼前蓝发少年,澄澈紫蓝眼眸带着迟疑警惕,沉默许久。
少年默默成为她隐晦的守护者,旁人排挤取笑之时,他不动声色默默解围;修行课堂分组练习,旁人不愿与千寻雁结伴,唐戚便主动坐到她身旁组队。
千寻雁慢慢放下戒备,偶尔会借着纸笔写字,与唐戚简单交流几句,两人在陌生学堂里,悄然结成隐秘的羁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灵茧殿内。
教皇千宇菱立于圣殿露台,望着北方悬冰帝国的方向,指尖捻着占卜灵力,面色沉冷。两年搜寻,仍未找出出逃的千寻雁落脚之地,他望着远方低语:“寂骸圣女不可流落在外任性成长,时机一到,必定要将你带回灵茧殿,走完既定宿命……”
新的一天重新迎来,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柳明瓷送千寻雁去学校后就回去了。
千寻雁踏入修习殿堂时,抬眼便望见讲台旁站着一位四十许的女师禾希诺。她束着利落半马尾,眉眼锋锐冷冽,周身没有半分温和气息,开学第一课,便径直要求台下孩童依次起身登台,逐一自我介绍,展露自身灵根禀赋。
孩童们顺着座次挨个上前回话。
寻川垂声:“灵根还没开始修炼。”
林越低声:“灵根也没有开始修炼。”
承徐灵:“灵根等级是出窍初期。”
恒言泽:“灵根等级是出窍初期。”
陆续几人过后,一道粉雕玉琢的娇小身影迈步上前。少女面庞圆润软嫩,性子灵动跳脱,稚气未褪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俏皮散漫,正是安念予。
“我叫安念予,灵根等级是出窍前期。”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安静,所有孩童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在她身上。安念予淡淡弯起唇角,从容续道:“我的灵茧根为赤锦兔,能力是视线催动眩晕侵扰,只是威力偏弱。”
讲台之上禾希诺轻轻抬手鼓掌,语气中肯:“威力虽浅,贵在独特精巧,循序渐进打磨,日后定然能脱颖而出。”
紧接着登台的是一名蓝发少年唐戚。他身形清瘦,神色沉静内敛,不卑不亢开口:“唐戚,灵根等级是出窍中期。灵茧根名曰延伸囚笼,属精神束缚干扰类能力。”
话音落罢,课堂再度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掌声。
最后走上前的,是千寻雁。她身形纤细安静,往日因眼眸异状总被同窗私下打趣嘲弄。少女静静立在台前,音色平缓清冷:“千寻雁。灵茧根为审判之龙,可瞬息凝力做出威压审判;灵根等级是出窍末期。”
出窍末期的等级响彻教室一瞬,全场仿若按下静止开关,鸦雀无声。
在座大半孩子连灵根修炼尚未起步,她已然远超一众同龄人,过往那些取笑她眼疾、轻视她的细碎偏见,在此刻尽数消散。禾希诺望着她缓缓颔首,眼底掠过认可之色。
全员自我介绍完毕,禾希诺周身气场陡然沉凝,凌厉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稚嫩面孔,嗓音冷硬干脆:“我名禾希诺。既然踏入这间课堂,便是我的弟子。我的规矩只有两条,潜心求学,刻苦修炼。两样做不到,自行离开学堂便可。”
台下孩童年纪尚幼,闻言纷纷低声嘟囔,满脸不服与抵触。禾希诺唇角淡淡勾起一抹凉薄弧度,转瞬神色再度凛冽:“安静。你们远道前来修行,所求本就是变强修炼;家中亲人耗费心力供养你们到此,不是让你们任性散漫的。若只想浑噩度日、肆意胡闹,早早被学院淘汰,没人会纵容你们。”
话音未落,禾希诺周身灵光轰然漾开,莹润光晕层层萦绕周身,显露出自身修为等级——半神后期。
满室孩童瞬间哗然,个个面露震惊惶恐,小声惊叹不休。禾希诺周身威压缓缓铺开,淡淡扬声:“怎么,有人觉得我说教不妥,想上台与我切磋比试?随时可以出手,我尽数奉陪。”
话音刚落,一名性子急躁的小男孩按捺不住心头不服气,满脸愠怒径直冲向讲台想要对峙。可六七岁幼童微薄修为,在这样修为的禾希诺面前不值一提,方才靠近三尺范围,便被她周身漫溢的灵光径直弹飞数米,落地后当即昏晕过去。
课堂彻底陷入死寂。一众孩童望着禾希诺冷肃神情,不敢再有半分散漫牢骚,纷纷端正坐姿凝神端坐。这是禾希诺给这群新生上的第一课。
禾希诺神色稍缓,缓缓开口:“你们年纪尚小,听不懂大道理,但务必记住,这修行世道里,实力便是话语权。一时意气冲动,不仅毫无用处,还会给自己留下终身难以磨灭的遗憾与悔恨,永远永远。”
年幼的孩子们难以领悟话语深层深意,只默默静坐不语。整堂课余下时间安静沉闷,待到下课铃响,众人只觉一无所获,心头沉甸甸紧绷着。
走出教室时,安念予忍不住小声抱怨:“这堂课过得也太压抑漫长了,禾老师气场好吓人,真不敢想象往后一年日子该怎么熬下去,能安稳撑过整年,都算是万幸了。”
千寻雁走在一旁,静静聆听,默然不语。
午后课程皆是实操试炼课,禾希诺意在摸清每位学生对自身灵茧根的掌控熟练度,便安排修为相近的孩童两两切磋试炼。千寻雁、唐戚、安念予三人修为层级相仿,禾希诺便安排三人依次对决比试。
首场对决,禾希诺示意千寻雁与安念予先行切磋。
比试一开始,安念予立刻催动灵茧根赤锦兔,凝起眼眸望向千寻雁。她的眩晕能力必须依靠视线直视才能释放起效,交手片刻,千寻雁便敏锐捕捉到这个破绽。
众人觉醒灵茧根不过短短数日,修为浅薄,大多只能依靠肉身搏击,辅以微弱灵能催动能力;初窍修士每日每种灵茧能力仅限动用一次,且灵根灵力消耗极快,稍加动用便迅速衰弱。安念予的眩晕能力本身威力微弱,千寻雁已有两年试炼底子,这类精神眩晕侵扰转瞬便能自行平复,几乎造不出实质压制。
仅仅两秒不到,千寻雁便从眩晕恍惚中清醒,当即身形疾掠至安念予身前,腿部蓄力打出一记利落侧踢。力道收着分寸并未用尽全力,安念予瞬间绷紧心神凝神蓄力,攥拳迎面轰出。千寻雁从容抬腿稳稳格挡下这一拳。
几番交手下来,安念予心头渐渐慌乱忐忑,暗自心惊:眼前不过六岁女孩,腿部爆发力竟强悍至此。不等她平复心绪,千寻雁心念一动,灵茧根审判之龙悄然浮现,暗金色龙影转瞬缠绕包裹住安念予周身,层层束缚收紧。安念予奋力挣扎扭动,却半点挣脱不得。
此刻她彻底明白,自身实力在千寻雁面前毫无胜算。可心底不愿轻易认输,依旧执拗挣扎不停。千寻雁见状收起龙影松开束缚,弯腰拾起地面细碎石子,循着精准刁钻的特殊弧线,一颗颗精准弹向安念予手脚关节。细碎撞击接连落下,安念予心底莫名泛起怯意,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发颤抽搐。
场外所有人静静看完整场切磋,全程寂静无声,皆是满脸诧异。禾希诺看清比试全貌,沉声宣布结果:“本场胜者,千寻雁。”
紧接着便是千寻雁与唐戚的切磋比试。唐戚灵根修为略高于安念予,缠斗时间更长一些。开局二人肉身交锋,唐戚一拳打出,千寻雁轻巧侧身半空抬腿稳稳挡下攻势,顺势一脚拨开对方手臂,再度唤出审判之龙缠锁唐戚身形,近身屈膝轻抵对方小腹,旋即移步绕至身后侧踢命中腰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这般攻防招式,哪怕修为高出一档的修士都难以轻松招架,唐戚当即踉跄扑倒在地。这场比试,依旧是千寻雁取胜。
比试落幕,先前因千寻雁眼疾嘲弄讥讽她的同窗纷纷上前致歉。千寻雁性子淡然温和,并未介怀从前闲言,只是含笑轻轻摇头作罢。安念予与唐戚也借着两场切磋,渐渐看清千寻雁沉稳通透的品性,二人心中生出欣赏,不再刻意疏远,也没有刻意逢迎讨好,悄然拉近了距离。
傍晚饭点,三人结伴去往学堂食堂用餐。唐戚家境清贫,安念予自幼孤身无依,千寻雁见状打算主动包揽二人餐食。三人刚打好餐食落座,恰好看见禾希诺也在用餐区就餐,上前礼貌打过招呼便打算悄然离开,却被禾希诺出声叫住,一并给三人添置了足量饭菜。
晚饭过后,三人并肩走回宿舍楼下。唐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千寻雁,神色认真:“千寻雁,下午切磋我太过轻敌疏忽了,有空我们重新比试一场,可以吗?”
千寻雁饭后略有倦意,本想回住处休憩,望着少年较真的模样爽快应允:“比试可以,不过不必重复下午硬碰硬的打法,那样没多少意义。比试内容你来定,我随你安排。”
唐戚略作思索:“那我们比拼身法速度,或是精神力较量如何?”
“那就比身法速度。”千寻雁颔首,“我修为高于你,比拼灵力修为对你不公;身法速度全靠日常打磨积淀,这样比试才算公平互不占便宜。”
“好,即刻开始?”唐戚随口问道。
千寻雁闻言微微蹙眉:“就在宿舍楼楼下比试?”
“对啊,这里不行吗?”唐戚满脸茫然。
千寻雁无奈轻叹:“你也不想想,宿舍楼里全员休息,你的延伸囚笼属于大范围精神类能力,一旦释放会惊扰干扰楼内所有人歇息,不能在这里比试。”
少女嗓音清软,带着几分无奈提点,落在唐戚耳中,莫名透着浅浅软糯感。
唐戚不自觉耳根微热,语气也不自觉放轻柔和:“比试之前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问题?”
“你的名字千寻雁,寻是寻找的寻吗?”
千寻雁浅浅一笑:“没错。我完整说一遍吧,千寻雁。寻,是寻觅追寻;雁,象征自在旷野、无拘无束的鸿雁。这下清楚了?”
“名字意境真好,很契合你的性子,愿你往后一生皆得自在洒脱。”唐戚笑着感慨,随即疑惑,“话说回来,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名字由来?”
千寻雁淡淡勾唇:“你的名字我早就知晓,缘由不必深究啦。”
唐戚无奈失笑:“行吧不问了。”随即抿嘴笑道,“那咱们移步教学楼空地比试,这下总没问题了吧,我的小姑奶奶。”
“走啦。”千寻雁随口应声,语气带着淡淡的打趣。唐戚被她这般回应弄得心头微动,二人并肩往教学楼空旷场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