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冬天开始,如浪潮一般,知青大批返城了。
当年一起到哈拉库勒的十一个知青,留在乡下的只有蔚然和汪圆圆,而且两人都在哈拉库勒。
汪圆圆是因为她丈夫牛刚强承包了生产队的三台拖拉机和大型农机具,才跟牛刚强一起回到哈拉库勒的,牛刚强回哈拉库勒承包农机也是因为汪圆圆生了第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四个孩子,汪圆圆实在是招呼不过来了,回来就直接全交给她婆婆马素芹了。
那些年从内地来的知青,现在全县只剩下蔚然和和圆圆了。人们说蔚然是割舍不下革命(爱社的小名),圆圆是割舍不下她的四个孩子。
其实,圆圆没有返城,也不是割舍不下四个孩子,而是圆圆他爸爸的政策还没有落实,有些问题一下很难搞清楚,他爸正忙着办自己的事情,没能力也没精力给圆圆办返城的事。
就在牛豪强从广东东莞回来的第三天,也就是高路捷带迟春蕾在皇家大酒店见高路捷的叔叔高局长的第二天,牛豪强回到哈拉库勒,他不想见到二嫂汪圆圆,就没有到二哥刚强家去,二哥刚强急匆匆地来了,说汪圆圆收到了她爸爸的电报,说圆圆的妈妈病危,要见圆圆一面,让她一人速回上海。
牛刚强跟他爹妈商量,牛刚强说:“圆圆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要不就找个借口拖一拖,等几天看看。”
牛百顺一个劲儿地抽烟,马素芹沉闷了半天,开口说:“让她回,坐飞机回,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耽误了圆圆见她妈最后一面。你给古丽打电话,让她给订机票,你开拖拉机把圆圆送到机场去。他爹,你快去凑钱,给圆圆把来回的盘缠带得足足的。”马素芹说着流下泪来,“我也知道圆圆这一回上海,怕是再也回不来哈拉库勒了,她给我生了四个孙子,我能舍得她吗?可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圆圆也是她爹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人家一个大上海的大小姐,来到咱这大戈壁,还给咱这穷社员当了媳妇生了这一堆孩子,人家的爹妈也是爹妈,人家爹妈的心里该是个啥滋味啊!”
汪圆圆回到了上海,她妈没有病,是他爹的问题解决了,正准备开一家绣坊,圆圆回去不久,就和牛刚强离婚,另嫁他人了。后来,圆圆的两个女儿都上了大学,毕业后搞顾绣;两个儿子都上了蓝翔技校,毕业后开挖掘机。圆一直都给马素芹寄四个孩子的抚养费,还把马素芹叫妈,小女儿考上上海美术学院的时候,圆圆还专门接马素芹到上海住了半年。
圆圆再没有回哈拉库勒,跟刚强也没有联系,刚强娶了郭文秀的大女儿郭美,郭美跟大个王有福生了个儿子,取名儿叫郭大刚。王大个子矮穷矬,县煤矿关闭了,他一次性领了点儿补贴就无期待业了,为了生计,在街道边儿上卖烤鱼,赚少赔多,他找的那个三婚老婆也跟他离婚了,看来他只能终身不娶了。从前他不认郭美生的那个郭大刚,现在,他想认,因为有了牛刚强,他也不敢啊。
圆圆在哈拉库勒的经历被张沟子写成了小说,小说里的圆圆叫方方,方方因为是家庭出身问题,下乡到哈拉库勒,被生产队队长的傻儿子强奸后生下了孩子,只好嫁给了生产队队长的傻儿子,受到了生产队长和他儿子父子蹂躏,生了四个孩子。后来,方方返城了,成了房地产大老板的太太,她在农村生的四个孩子长大后进城找生母,方方不认他们。两个女儿进了夜总会得了脏病,两个儿子当了打手最终暴尸街头。那本小说卖得很火,小说为了揭露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那些都是后话,现在咱们接着圆圆离开哈拉库勒说起。
汪圆圆走后不久,过了国庆节,爱社带人去冬窝子盖棚圈回来的那天晚上,吃过饭,两人上床亲热后,爱社把蔚然搂在怀里说:“亲爱的,我想好了,咱俩离婚吧。”
蔚然从爱社的怀里挣出来,推了一把爱社说:“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我爸妈恢复了工作,不可能来和咱们一起生活,他们就我这一个女儿,想把我调回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们只是说趁着知青大返城,让我自己先回去,并没有说让我们离婚啊。再说这都是哪年月的事了,他们再也没提啊。他们现在工作忙得很,顾不上想我,离退休还有多年呢,等他们离休了,也是要进干休所的,不会和我们住一起,我回去也没多大用处。你要是再说离婚,我就离家出走,我不会自己回BJ,你不要我了,我就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去。”
爱社说:“现在这城乡的差别更大了,知青都走光了,乡下的人也都挤着进城,我大哥进城了,大梅子也在城里找了房子……你带领大家建设新农村的规划,都搁置了。现在兴单干,单干户能分到最好的地和牛马,还能得到大笔的无息贷款。老落后任本善这回最先进,他是第一个承包单干的,承包了北大田二百亩最好的水浇地,春耕秋收都用机器,还从老家雇人来给他种地放牲口,当了万元户了,到处吹他是改革的先锋,讲从前多穷多苦,好像他家祖上是财主似的。也真奇了怪了,说的是勤劳致富,全生产队的人累死累活,怎么最懒的任本善第一个成了万元户了?不说他了,说了人家还以为我是嫉妒呢,谁先富起来我都不嫉妒。可是,因为我,让你在这里受累、受穷、还要受气,我心里愧疚,还不如我跟你离婚,你回BJ去,当你的城市人去,我心里会好受些。”
蔚然拥抱爱社:“你怎么也变得不像我的革命了,你是我的财富,你是我的全部,拥有你,我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我们开垦了那么多的农田,我们盖了那么多的房子,我们已经基本实现了农业机械化,我们建立了那么多的副业基地,以后哈拉库勒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爱社说:“你的世界也太小了,天下很大,繁华的都市在向你招手,你好像是被吓着了,躲在哈拉库勒的犄角旮旯里不敢出去,全不像当年策马飞雪的林泓渭。”
蔚然说:“我早就不是林泓渭了,我是柳蔚然。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
蔚然翻身俯在爱社身上,泪水打湿了爱社的脸。
爱社伸手替蔚然擦去眼角的泪,指尖微颤,声音低哑却坚定:“别哭。我意已决,不是嫌弃你,也不是不爱你,恰恰是因为太爱你,才不想看你跟着我在这黄土地上熬干了青春。你是BJ来的金凤凰,不该折翼在这戈壁滩上。”
蔚然死死抓着爱社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我不走!当年是我自己选择来的,现在更不会走。”
爱社苦笑一声,将蔚然揽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总是这么倔强。可局势变了,蔚然,风向变了。以前讲奉献,现在讲实惠。我怕的是,再过几年,你会后悔当初没听父母的话回去。那时候,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我不会后悔,更不会恨你,我的命不是你给的,但你为了我的命,真的死过两回。”蔚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爱社,“只要你在,哈拉库勒就是我的家。就算全世界都走了,我也要陪着你。除非……”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你不再爱我,或者,你爱上了别人。”
爱社心头一紧,连忙摇头:“胡说八道!我心里只有你。只是……”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寥,
蔚然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月光洒在院子里。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爱社,你听着。不管政策怎么变,咱们的心不能变。”
爱社看着灯光下妻子挺拔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蔚然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他更清楚,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的意志在其中显得多么渺小。他默默起身,走到蔚然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将脸贴在她温热的背脊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们操不了那个心;我俩是儿女,当情长,海枯石烂永不分离,哑巴吃秤砣——铁了心。”
窗外,风起了,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变革与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