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寻海

阿沅偏过头,看向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束光,不是灰色的,是带着暖意的、浅浅的金色。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

老人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她推开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等适应了光线,她看见了——

营地不大,只有几间简陋的棚屋,但屋前的空地上坐着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看见她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看着她。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你醒了?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丈夫……”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鞠了一躬:“骨王死了,我儿子能从矿场回来了……”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手里一朵皱巴巴的野花塞进她手里。

阿沅低下头,看着那朵花。

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已经蔫了,但在这片废土上,能开出一朵花来,本身就是奇迹。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委屈的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带着咸味的东西,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蹲下来,抱着那朵花,哭得像个小孩子。

阿木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姐姐,”他把脸埋在她背上,闷闷地说,“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阿沅哭得更凶了。

她哭了很久。

等眼泪流干了,她站起来,擦干脸,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别在衣襟上。

她转过身,看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有海,有沈默,有她还没做完的事。

“我要去海边。”她对阿木说。

阿木仰头看着她:“你走得了吗?”

阿沅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还在抖,站不太稳。但她试着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没有倒。

“走得了。”她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的人。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那个老人拄着拐杖,那个小女孩仰着脸看她。他们不需要她了。骨王死了,矿场毁了,他们可以自己活下去了。

她该走了。

阿沅带着阿木,往东边走。

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跨过干涸的河床,翻过塌陷的山丘。阿木跟在她身后,步子越来越稳,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动不动就摔跤。他学会了在废土上生存——什么野草能吃,什么水能喝,什么声音意味着危险。

第十九天的黄昏,他们终于到了。

阿沅停下脚步,眯起眼往前看。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就在这里——沈默说的海,应该就在这里。她想象过很多次:灰蓝色的浪头拍打着沙滩,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水天相接处有一道模糊的白线。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海。没有浪。没有沙滩。

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盐碱地,白花花的,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铺在大地上。地面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水,是干涸的、发黑的淤泥。远处有几根歪斜的木桩,曾经大概是码头的一部分,现在只剩下腐烂的半截,像墓碑一样戳在那里。

没有海。

阿沅站在盐碱地的边缘,一动不动。

阿木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姐姐……是不是走错了?”

她没回答。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地面。干裂的盐壳很硬,边缘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盐碱上,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沈默说过的话。

“东边有海,我听人说。”

“我在东边等你。”

他说的。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说的。他不会骗她。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除非——他说的海,不是这个意思。

阿沅睁开眼,站起来,往盐碱地深处走去。阿木小跑着跟上来,踩在盐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他们走了很久。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光把盐碱地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阿沅没有停,阿木也没有喊累。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停下了。

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她听见了声音。

很微弱,从盐碱地更深处传来。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人声——有人在喊,断断续续的,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阿沅偏过头,侧耳倾听。

“……救命……”

她犹豫了一瞬。

废土上的第一条生存法则是:不要靠近求救的人。因为求救声往往是陷阱。就算不是陷阱,救一个人也意味着要分担他的危险、他的饥饿、他的厄运。

沈默教过她。三年来她一直做得很好。

可她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阿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盐壳,一步一步往前走。

声音越来越近。

月光下,她看见了——一个人陷在盐碱地的裂缝里,大半截身体被淤泥吞没,只剩胸口以上露在外面。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脸上全是泥巴,看不清长相,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看见阿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阿沅蹲下来,伸出手:“抓住我。”

年轻男人用仅剩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像死人一样,但抓得很紧,紧得她手腕上一圈青紫。

阿沅咬紧牙,往后拽。阿木跑过来,抱住她的腰,一起用力。

淤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张贪婪的嘴,不太情愿地把猎物吐出来。一寸,两寸,三寸——年轻男人的身体慢慢从裂缝里滑出来,带出一大股腥臭的黑泥。

他瘫在盐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阿沅喘着粗气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黑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救别人。

年轻男人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阿沅没回答。她抬头看着四周白茫茫的盐碱地,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惨白的光,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坟场。

“这里以前是海。”年轻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沙哑,“很久以前。后来海水退了,留下了这片盐碱地。废土上没有海了,至少这片没有。”

阿沅的心往下沉了沉。

“整个东边都没有海了吗?”她问。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方圆几百里,只有这片盐碱地。你为什么要找海?”

阿沅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手腕上那圈青紫已经开始发肿,她没在意。

“你叫什么?”她问。

“陆鸣。”年轻男人挣扎着坐起来,揉着自己被淤泥泡得发白的手脚,“我是北边营地的探路者。出来找水源,踩空了,掉进裂缝里。要不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片盐碱地上找水源?”阿沅打断他,“这里连根草都不长。”

陆鸣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因为有人跟我说,这片盐碱地底下,有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水。是比水更重要的东西。”

阿沅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陆鸣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不是爆炸,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声音,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盐壳开始震动。细小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咔嚓咔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骨头。

阿沅的脸色变了。

“跑!”陆鸣喊了一声,一把拽起阿沅的胳膊,往盐碱地边缘冲。阿沅本能地拉起阿木,三个人在震动的盐壳上跌跌撞撞地狂奔。

身后,地面在塌陷。

不是一点点塌,是大片大片地往下沉。盐壳像脆弱的冰面一样碎裂,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深渊。腥臭的气浪从裂缝里喷出来,夹杂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阿沅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塌陷的地面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轮廓——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造的。像一扇埋在地底不知道多少年的圆形大门,门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