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力量透支

“姐姐。”阿木走到她身边,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你流血了。”

阿沅低头,看见自己的鼻子在淌血。一滴,两滴,落在黑色的土地上,被迅速吸收。

她抬手擦掉,笑了笑:“没事。”

“你说谎。”阿木说。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些。她蹲下来,和阿木平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对,我说谎。”她说,“但有时候,说慌是为了让身边的小孩不要害怕。”

阿木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留下来。

他学着阿沅的样子,伸手去擦她鼻子下面还在渗出的血。小手脏兮兮的,动作却很轻。

“姐姐,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虽然小,但我可以帮你擦血。”

阿沅的鼻子一酸。

她忍住了。

她站起来,牵起阿木的手,看着北边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黑色的山,山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骷髅头。

骨王就在那里。

“走吧。”她说,“还有一段路。”

队伍继续往北走去。

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有人是因为感激,有人是因为愤怒,有人是因为看见了希望——虽然废土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希望了。

第二十天,她站在了黑色山脚下。

山体上密密麻麻全是洞穴,像蜂巢。每个洞穴里都透出幽幽的绿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风从洞穴里吹出来,带着腐臭和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阿沅松开阿木的手,把他往后推了推。

“保护好自己。”她说。

阿木退了几步,但没有退远。他站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沅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

体内的至宝感应到她的召唤,拼命地释放力量。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她的皮肤开始龟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被金光染成了金色。

山体开始震动。

洞穴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然后,从最大的那个洞穴里,一只巨大的手伸了出来。

不是人手,不是兽爪,而是骨手——纯白色的、由无数根骨头拼接而成的手。每一根指骨都有一个人那么长,指节之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骨王出来了。

它从洞穴里爬出来,用了整整十息的时间。它的身体是无数骸骨拼凑而成的巨人,高约十丈,头颅是一个放大了百倍的人类头骨,眼眶里跳动着两团绿色的鬼火。

它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沅。

绿色的鬼火映出她渺小的身影,金光在她身上明灭不定,像暴风雨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阿沅仰着头,看着那双鬼火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骨王歪了歪头,发出咔的一声:“你不怕我?”

阿沅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把掌心对准了骨王。

金光凝聚,但不是箭矢,不是剑,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光球,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她托着它,像托着一颗心脏。

“两年前,你屠了一座城。”她说。

骨王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刺耳的笑声:“难不成你的家人也在里面?”

阿沅没有否认。

“这一下,”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是替那一万两千三百人打的。”

她把手里的光球按进了地面。

金光没有射向骨王,而是钻进了脚下的土地。大地开始震动,比骨王出现时更剧烈。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金光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像地底的岩浆。

骨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那些骨头拼接而成的脚——正在一根一根地散开。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拆解了。

“你——”骨王想要抬起手,但手臂上的骨头也在散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阿沅站在原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崩塌。

骨王的头颅从十丈高处坠落,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眼眶里的绿色鬼火剧烈地跳动着,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阿沅低下头,看着那颗头骨。

过往的片段依次闪过,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她抬起脚,踩了下去。

头骨碎裂,绿色鬼火彻底熄灭。

阿沅站在骨王的残骸中间,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往外渗血,

身后传来阿木的哭声。

她转过身,想朝他笑一下,但嘴角刚弯起来,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听见了很多声音。

阿木的哭声,人群的惊呼声,风声,远处矿场传来的欢呼声。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她以为自己这次会死。

但她没有。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阿木趴在她手边,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灯旁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缝补一件衣服。老人抬起头,看见她睁眼,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小姑娘好些了?”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温和。

阿沅想坐起来,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她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只能躺着,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是哪儿?”

“北边矿场旁边的一个营地。”老人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把一碗水端到她嘴边,“你昏了三天。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阿沅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舒服了一点。

“他们呢?”她问,“那些跟着我的人。”

“大部分走了。”老人说,“骨王死了,矿场毁了,被抓的人救出来了。他们觉得该做的事做完了,就散了。还有几个留在外面,等着你醒过来。”

阿沅没有说话。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透着光的裂缝,心里空荡荡的。

她做到了。她报了仇,救了人,还把骨王踩碎了。可然后呢?然后她就躺在这张破木板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浑身难受的阿沅想着沈默那时说的话,他还在海边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