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GMF集团上海分公司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压。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双方的高层管理人员,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总今天的气场怎么这么强?听说昨天刚下飞机就发了火?”
“嘘,别说话,来了。”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轮子滚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王沥川在一众助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冷冽的寒光。
谢小秋坐在翻译席的最前端,手里紧紧攥着录音笔,指节泛白。
当沥川的轮椅停在主位上时,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在小秋身上停留了不到0.1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仿佛昨天在酒店大堂那个满眼痛楚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开始吧。”沥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低沉,磁性,却冷得像冰渣子。
签约仪式进行得很顺利,直到进入最后的条款确认环节。
沥川突然翻到合同的附件三,修长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眉头微蹙。
“这一条,关于建筑材料的环保标准,”沥川抬起头,目光直视对面的项目负责人,语气严厉,“GMF苏黎世总部的标准是欧标E0级,为什么这里写的是国标E1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国际接轨’?”
对面的负责人瞬间满头大汗:“王总,这……这是考虑到国内供应链的实际情况,E1级已经符合……”
“我不听借口。”沥川冷冷地打断他,语速极快,一口流利且带有德式严谨口音的英语倾泻而出,“如果连最基本的环保承诺都做不到,GMF没必要在这个项目上浪费一分钱。修改条款,或者终止合作。”
全场死寂。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条款,通常在这种级别的签约仪式上,这种细节是不会被当众刁难的。
谢小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必须翻译这段话。
她拿起麦克风,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保持了职业的平稳:“王总表示,环保标准是GMF的底线。如果无法满足欧标E0级,合作将重新评估。”
沥川坐在主位上,目光透过镜片,紧紧地锁住小秋。
她瘦了。翻译的时候,习惯性地会抿一下嘴唇。那是她紧张的表现。
“谢小姐,”沥川突然开口,用中文叫了她的名字。
小秋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你的翻译,”沥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漏了一个词。我说的是‘Terminieren’(终止),不是‘重新评估’。作为首席翻译,这种低级错误是不应该发生的。”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小秋身上,带着同情和惊讶。
小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让她无地自容。她知道沥川在故意找茬。他明明知道她听懂了,他明明知道她是怕对方下不来台才用了委婉语。他在惩罚她,惩罚她这五年的“遗忘”,还是惩罚她此刻的“职业”?
“对不起,王总。”小秋咬着牙,眼眶微红,重新拿起麦克风,用更坚定、更准确的语气对着外方说道,“王总的意思是,如果无法满足标准,将直接终止合作。”
说完,她放下麦克风,手心里全是冷汗。
沥川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赢了,但他一点都不开心。
“继续。”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简直是谢小秋的噩梦。
沥川的每一句话都语速极快,充满了复杂的建筑学术语和德语从句,明显是在故意为难翻译组。
小秋咬着牙,全神贯注地听着。她不能输,不能在他面前丢脸。
“Foundation settlement...”
“Load-bearing structure...”
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会议结束了。
双方代表起身握手。沥川坐在轮椅上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人群开始散去。小秋收拾好录音笔和笔记本,低着头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
“谢小姐,请留步。”
沥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秋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身,挂上职业的微笑:“王总,还有什么吩咐?”
沥川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沥川转动轮椅,慢慢靠近她。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近到小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王总,如果是工作方面的问题……”小秋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
“谢小秋。”沥川突然打断了她的客套,声音沙哑,不再是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小秋的心脏猛地收缩。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小秋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沥川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的那份合同,指尖停留在小秋刚才签字的地方。
“你的字,还是和以前一样,最后一笔总是收不住。”
小秋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沥川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深情,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五年,你过得好吗?那个叫方宏远的医生……对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