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掉在地上的圆珠笔，在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谢小秋这五年来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周围嘈杂的人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前台服务员机械的问候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比记忆中更瘦削了。那套剪裁考究的黑色手工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曾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像是一潭死水，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泛起了惊涛骇浪。
沥川看着她。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在苏黎世的病床上，靠着想象她的模样来对抗化疗的剧痛。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昆明的街头，或许是在某个翻译论坛，或许……是在他的葬礼上。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在上海希尔顿的大堂，会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对视。
她剪了短发，显得干练了许多，眼角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场女性的坚韧。可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震惊和痛楚，却和五年前在机场送别他时一模一样。
“小秋……”
沥川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想站起来，想像个男人一样走过去拥抱她，告诉她“我回来了”。可是，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死死地将他钉在轮椅上。
巨大的自卑感如潮水般涌来。
现在的他，是个残废，是个随时可能复发的病人，是个给不了她任何保障的废人。而她，看起来过得很好，独立、自信、美丽。
“王总，这边请。”助理并没有察觉到总裁的异样，推着轮椅就要往VIP电梯口走去。
轮椅滚动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沥川被迫转过身，背对着小秋。那一刻，他感觉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块。
“沥川！”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喊，带着颤抖，带着哭腔，却又戛然而止。
沥川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只要一回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就会瞬间崩塌，他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但他不能。
“王总？”助理疑惑地回头。
“走吧。”沥川闭了闭眼，声音冷硬得像冰，“去套房。”
……
直到那抹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门后，谢小秋才感觉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小秋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同事小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是不是低血糖犯了？那个王总虽然长得帅，但也太吓人了吧，气场强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林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那位神秘总裁的冷漠，但谢小秋已经听不见了。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不是幻觉。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沥川。
他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四肢百骸，就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他坐着轮椅？他的腿怎么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这五年他音讯全无？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炸开，谢小秋感觉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
“小秋姐，表格还没填完呢。”小林递给她一支新笔。
谢小秋接过笔，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连贯。
“抱歉，我……我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一下。”谢小秋胡乱地签了个字，甚至没看清自己写了什么，抓起行李箱就逃也似地冲向了电梯。
回到房间，谢小秋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用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
这五年的委屈、思念、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她以为他已经化作了苏黎世的一缕尘埃，却没想到，他还活生生地在这个世界上，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
总统套房内。
沥川任由瑞内将自己抱到床上，全程一言不发。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沥川，你刚才吓死我了。”瑞内一边帮他解开领带，一边担忧地说，“你的血压很高，心跳也快得不正常。医生说过，你不能情绪激动。”
沥川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瑞内，我后悔了。”
“什么？”
“我不该来的。”沥川痛苦地闭上眼，“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她应该忘记我的，她应该过得好好的。可是我……我又出现在她面前了。”
“可是沥川，”瑞内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小秋并没有忘记你。刚才在大堂，她看你的眼神，那是装不出来的。如果你真的想让她Move on，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真相？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沥川沉默了。
他当然想告诉她。他想告诉她，这五年他有多想她，想告诉她他为了活下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可是，当他看到她身边没有别的男人，看到她为了工作奔波，看到她眼里的泪光时，他退缩了。
现在的他，除了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还能给她什么？
“安排明天的会议。”良久，沥川放下了手，眼神重新变得冷漠而疏离，那是他在商场上惯用的面具，“通知项目组，明天的签约仪式，我要亲自参加。”
“那你打算怎么面对她？继续装哑巴？”瑞内问。
沥川转过头，看向窗外繁华的上海夜景，目光幽深。
“我是GMF的总裁，她是翻译。仅此而已。”
“瑞内，帮我查查她的近况。”沥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帮我订一束花。不要鸢尾花，换……换一束向日葵吧。”
那是小秋最喜欢的花，代表着沉默的爱，代表着信念。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爰，想见，却不敢触碰，想见却只能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