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普洛伊,这名人气正旺、年仅二十岁的准新星少女演员,正注视着一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细腻,长相带有几分华裔血统且穿着休闲随意的年轻男子。他那件浅蓝色的上衣让他看起来宛如偶像剧男主角,此时正神色严峻地径直朝她走来。她不由得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厌烦与困扰。

“我会开车送您回家的,普洛伊小姐。”这名少女演员还没来得及打开那辆为了代步仍需分期付款的小巧日产轿车的车门,身后便传来一个低沉悦耳却又严肃的声音。那话语一如既往,仿佛复制粘贴一般,让她不得不转过身去,对着对方再次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谢谢你,波金先生。但这条路我已经走惯了,不需要有人一直跟着接送。”年轻女子盯着这名三十岁、名叫波金的男子看了好一会,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眼神却冰冷强硬,语气短促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一点我明白,但护送您回家是我被委派的任务,无论如何我必须完成职责。”波金神情凝重地微微点头,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位身材高挑纤细、肤色极白、生着鹅蛋脸、带着些许华裔血统却又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女。她那乌黑顺滑的长发被整齐地扎成了马尾。他语气坚定地解释着,看着她那极度不满的脸色,不禁对他那身为她姨父的老板感到几分同情。

“什么疯子般的职责,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或者干脆别让我看见你的脸,那就更完美了。”她目光浑浊地瞪着他,声音极其生硬,每次见到这个人都让她感到无比烦躁。

“抱歉……我恐怕无法按您要求的去做,普洛伊小姐。我领的是伟大的薪水,就必须尽到这份职责。”他说话时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如此,伟大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我额外多付你百分之三十,然后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普洛伊紧抿双唇,怒视了他许久,才愤愤不平地厉声说道。

“很遗憾,我不能背叛我的老板,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应该这样直呼伟大的名字。”男子的嘴角依旧带着一丝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用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那我不称呼他名字,该叫他什么……你这位忠诚的秘书大人?”女子用带有几分嘲讽和鄙夷的语气反问道,神态流露出超出年龄的世故。

“就用你最该使用的称呼……你受过不少教育,应该知道该如何称呼伟大,不需要我多说。”波金咬紧牙关,克制住想要抓住眼前这个傲慢无礼的高挑少女并用力摇晃她的冲动,想让她清醒一点。他用凝重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直接吐出那句指责的话。结果显而易见,她的眼神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

“我从来没有父亲,不需要有,也不需要管谁叫父亲,听清楚了吗?”普洛伊声音极其生硬地吼道,双手紧握,瞪着对方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普洛伊小姐,你说没有父亲,难道你以为自己是童话里说的那样,是从竹筒里生出来的吗?还是你觉得你是实验室里克隆出来的孩子?”他语气沉重地反问,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他在心中为自己的姨父感到心痛。

“不管我是怎么出生的,那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没必要管伟大叫父亲……记住了!”她愤怒地咆哮着,清晰地展现出对他这种多管闲事行为的极度愤怒。随后,她猛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重重地摔上车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接着启动引擎,猛踩油门飞速离去。

年轻男子只来得及对自己摇了摇头,便迅速回到车内,像往常一样驱车紧随其后保护她,直到她安全到家。

随着负责保护她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越发看清她是一个性格比同龄人强硬太多的女孩,而且性格极其极端。当她爱戴尊敬某人时,会表现得无比谦卑忠诚;而当她憎恨怨恨某人时,那份恨意也同样深沉。正如她此刻依然对生父当年的错误深感愤怒一样。

回到家并在卧室里平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普洛伊才拿起一张儿时的照片。那是她唯一的童年照片,是当年带她去家乡的小舞台参加唱歌比赛赚钱的老师为她拍的。她不禁回想起刚步入演艺圈的第一天。

那天……她才十三岁,还在为了生计奔波的同时兼顾学业。她报名参加了一个有电视转播的知名唱歌比赛以争取奖学金。她参加了海选却落选了。她感到希望破灭,便坐在电视台大楼前的台阶上失声痛哭。

“我……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坐在这里哭。”正当她瘦弱的身躯缩在海选大楼的阶梯上,埋头膝间抽泣得浑身发抖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名十三岁的少女受惊地抬起头,吸着鼻子,用手抹着眼泪,困惑地看着出声打招呼的人。

那是一名中年妇女,身材略显丰腴,皮肤白里透红,那双细长的眼睛清晰地显露出其华裔血统,眼神中和语气里一样透着慈悲,还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我是来报名唱歌比赛的,但我没通过。”儿时的普洛伊抽噎着回答。在老家,她参加过很多比赛并赢了不少,因此才满怀信心地赶来,结果却遭遇了挫折。

“没必要哭啊,孩子。没通过的人还有很多,不只是你一个。回去好好练习,下次再报名也可以,还有很多其他的比赛舞台。”红嫂温柔地笑着,对这个满脸泪水鼻涕、穿着一件宽大得仿佛穿错了型号的衣服、看起来单纯可爱的小女孩产生了好感。

“但我没有钱经常坐车来报名。而且这个舞台是给学生争取奖学金的,别的舞台大人太多,我竞争不过。”小女孩的声音和神色都黯淡了下来,失望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坐车来了很久吗?家住在哪里?和谁一起来的……走,我们来这里谈谈。”那种纯真的回答让红嫂忍不住继续搭话,并叫她跟着自己再次走进大楼。

“嫂,您还没回去吗?”看到一位举止高雅稳重的女士带着一个身材瘦削、穿着宽大衣服的小女孩走进大楼,一名海选评委连忙起身恭敬地询问。

“还没呢……想和这个小姑娘谈谈。”她笑着回答。

“额……这个小女孩没通过是因为发音咬字还不够清晰。”这名评委赶紧解释落选的原因。普洛伊瞪大眼睛看着他,还不时地吸着鼻子。那时的她年纪太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评委看起来那么紧张,非要急着解释她落选的原因。

“嫂又没责怪老师什么。标准没达到就是没通过,那是正确的。不用担心我会给这小姑娘开后门。我们公司的标准无论如何都要维持。只是刚才看到她哭得可怜,想聊聊罢了……对了,麻烦老师叫孩子泡杯热茶送到我办公室,给这孩子拿杯甜水吧。”红嫂依旧面带慈悲的微笑,随后走进办公室,小女孩则困惑地跟在后面。

等工作人员送完水并递上一份薄薄的文件离去后,红嫂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仔细打量了小女孩好一会,才用轻柔的声音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来,告诉我家住在哪里,和谁一起来的?”

“我自己一个人来的,我家在乡下。”今天的普洛伊对着手中的照片露出一丝微笑。她记得那时自己胆怯地回答了红嫂女士,像是生怕被老师责打一般。

“一个人来曼谷不害怕吗?”红嫂,也就是圈内人熟知的红嫂,皱着眉头问道,语气中却带着仁慈。

“怕,但我想要钱上学,我会唱歌。”

“在乡下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让这么小的女儿一个人出门,应该一起来才对。”

“我……我没有父母。”说到这里,她记得自己当时又对着这位自称嫂的善良女士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啊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吗?那你和谁住在一起?”红嫂眼神微动,说不上为什么,看到这孩子的眼泪,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简历上写着,这小姑娘叫普洛伊,十三岁。但在她看来,这孩子不像现在一般那些正值豆蔻年华的十三岁少女,反而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看起来严重营养不良,尽管她的五官底子非常漂亮……没错……眼睛……普洛伊的眼睛很像某个人,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父母是不是去世了,我出生就没见过父亲,也没有母亲。我只和外婆两个人住,外婆也不知道我母亲去哪了。”那天她很清楚,在父母的问题上,她并没有完全对那位善良的长辈说实话。她无法接受那两个给予她生命的人成为她的父母。

“唉……只和外婆两个人住吗?在那边靠什么生活?”红嫂的语气和神色流露出怜悯。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这样命运坎坷的孩子,她的唱片公司为此才发起了这个争取奖学金的唱歌比赛。

“学校放假时,我会去市场上帮商贩送货。到了砍甘蔗的季节,就去帮甘蔗林老板砍甘蔗,但挣的钱不多。如果能当歌手,我就有钱上学、有钱养外婆,不用再去帮人砍甘蔗了。但我没成功。”儿时的她毫不隐瞒地讲述着自己的生活和心愿,眼里含着泪水。但她全力以赴的希望已经破灭了,她没能通过海选,只能回去继续在市场奔波送货、帮人砍甘蔗。

她并不害怕这些重活,因为她从小就和外婆一起奋斗。只不过如果有机会增加收入让外婆过得更好,她都愿意尝试。她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更坚强、更刚毅。

“额……叫什么名字来着……嗯……普洛伊,普洛伊。”红嫂一边听着孩子讲述,一边再次翻看简历。她很少像这样亲自挑选参赛者。

“来帮嫂工作好吗?”这位和蔼的女士再次抿了一口茶润喉,声音温柔地说道。

“好!可以让外婆也跟我一起来曼谷住吗?”她只知道这位善良的嫂发出的邀请让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暂时还不用来曼谷住,孩子。你还是和外婆住在乡下,这样上学方便。有工作的时候,嫂会派人去接送。”

“好的,可以。”

“不问问是做什么吗?不是当歌手哦。”红嫂慈爱地笑了。

“嫂是唱片公司,是要让我当伴舞吗?我会跳舞。”

“错了……如果是那个工作,你必须住在这里练习跳舞。嫂正在找MV女主角。”这位女老板微微一笑。她确实在找MV女主角,需要一个像中国歌曲风格那种励志、可怜的少女主角。因为目前除了民谣和流行乐,她的公司正准备拓展翻唱中文歌的业务。

根据她刚才交谈时的仔细评估,小普洛伊的五官非常像华裔混血,非常符合策划理念,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那看起来黝黑的皮肤明显是常年干重活晒黑的,底子应该是像一般华裔那样白皙。

“现在普洛伊的外婆做什么工作?如果要跟着我来曼谷工作,她方便吗?”

“外婆没法出远门了,自从摔伤腿骨折后,就没法坐长途车了。”

“意思是小普洛伊这么小就要工作养外婆了吗?”红嫂越发感兴趣。

“我和外婆互相帮衬。我更小的时候,外公外婆在磨坊工作,外公是磨坊的司机,外婆是清洁工兼厨师。我虽然小,也能帮外婆干活。”普洛伊纯真地讲述着,提到抚养自己的人时,眼神中充满了幸福感。

“磨坊老板和老板娘人可好了,经常给我零花钱,说我勤快。”

“噢……那为什么后来要去帮人砍甘蔗、在市场送货呢?”

“有一天,外公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但我跟外婆还留在磨坊老板那工作。直到我十岁那年,火烧了磨坊和老板的家,老板和老板娘……”毕竟当时年纪还小,内心还没像现在这样刚强,她记得讲到这里时,自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泛红。

“好了……嫂知道了。”红嫂抬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是相当大的新闻。磨坊主夫妻二人没能从火海中逃出。在那次事件后,继承人变卖了产业并搬迁他处。她推测这正是导致这十岁孩子和外婆不得不另寻生计的原因。

“外婆不方便跟来没关系,嫂会去征得外婆的同意让你来跟嫂工作,并且会尽量不让小普洛伊必须丢下外婆一个人。”红嫂的手指在简历上富有节奏地敲击着,点头沉思了片刻。

在她的感觉中,这孩子非常有魅力。随着交谈,她那种由纯真的举止和言语散发出的魅力在不知不觉中显露出来。以她从未失手的艺人挖掘眼光来看,她确信这孩子是一颗可以雕琢的宝石。

“话说回来,你有回家的车费吗?”

“有的,还剩三百块,交了车费还有剩。”

“好……嫂再给你一千块带在身上。一个人坐车回家要多加小心。至于工作的事,嫂会再联系你。有时候小普洛伊可能需要来学一些表演,到时候会有人去接送。”

“太谢谢嫂了……真的太感谢您了。”

她清晰地记得七年前那一刻的情绪。她高兴得直接跪在房间的地板上,向这位自称为嫂的女士叩头致谢。希望在全身奔涌。从砍甘蔗的孩子,从在市场帮商贩送货的孩子,从四处奔波参加乡下比赛到费尽心思报名参加这个舞台的歌手。当第一轮海选没通过时,她根本没预料到还会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机会。

一个微小的起点,那部内容仿佛是从她真实生活中脱胎而出的中文歌MV,今天带她走向了拥有全国粉丝的地位。在克服学习新事物的种种艰辛演艺路上,除了红嫂、团队以及作为她心头肉的外婆,再没有别人在她疲惫或受挫时给予过拥抱与扶持。

既然如此,到了今天,她还需要去渴望或接受别人走进她的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