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碗洗好了，沥水架上并排摆着两只白瓷碗，边缘带着细微的磕痕。

陈默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鸣笛。他擦干手，靠在冰凉的料理台边缘，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小炖锅上。锅底还残留着一点深红色的汤渍。

那一碗汤，暂时稳住了父亲，也暂时留下了扶手。

但这远远不够。

他走回客厅，在昏黄的落地灯旁坐下，再次拿起张薇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她）的脸。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而是开始有目的地查找。

首先是医疗信息。他点开张薇的微信，在聊天记录里找到和“市一院李医生”的对话框。快速翻看，主要是检查结果发送、用药咨询和预约挂号。最后几条是张薇发的：

“李医生，我爸昨晚咳嗽带了一点血丝，需要马上去医院吗？”

（隔了四小时回复）“少量血丝可能和肿瘤侵犯有关，如果量大或持续，及时来急诊。注意观察，继续服用开的止血药。”

“好的，谢谢医生。”

“李医生，安宁疗护的病床，大概还需要等多久？”

（次日回复）“目前排队的人很多，有床位会通知。居家期间做好疼痛管理和基础护理，有情况随时联系。”

安宁疗护床位在排队。这意味着，至少在可预见的一段时间内，父亲必须在家。这也意味着，浴室的安全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不能真的等父亲“精神好点”。

陈默退出来，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需要钱。或者说，张薇需要钱。需要还掉一部分迫在眉睫的贷款，缓解心理压力；也需要一些现金，来应对父亲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以及……完成一些可能的心愿。

系统任务是“完成父亲在家善终的心愿”。心愿是什么？除了安全、无痛、有尊严地离开，一个垂暮的老人，还会想要什么？

记忆里，张薇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节俭到近乎苛刻的普通工人。爱好？似乎就是傍晚在楼下和几个老棋友下几盘象棋，或者听听收音机里的戏曲。母亲去世后，他更加孤僻。张薇工作忙，又在外地待过几年，父女间的交流大多停留在“吃饭了吗”、“钱够不够”、“注意身体”的表面。

陈默切换屏幕，打开手机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输入：“临终关怀老人心愿”。

搜索结果很多，大多是机构介绍和理论文章。他快速浏览，一些关键词跳出来：完成未竟之事、与亲友和解、回顾一生、留下念想、享受简单的快乐……

未竟之事？和解？回顾一生？

他想起父亲刚才喝汤时，那沉默而疲惫的侧影。这个倔强、自尊、把一切都埋在心里、连生病都想自己扛着的老人，他有什么未竟之事？有什么想和解的？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会想到什么？

线索太少。

陈默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属于张薇的疲惫感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但他知道不能睡。倒计时在走，现实的问题也堆在眼前。

他起身，再次走到那个装着扶手的纸箱旁，拿出里面的安装说明书，就着灯光仔细看。说明书图文并茂，但对一个毫无经验的人来说，依然像天书。冲击钻、膨胀螺丝、水平仪、电锤……这些词和工具，对张薇来说是陌生的，对陈默来说，也只是在仓库见别人用过，自己从未碰过。

“自己弄”的承诺，是个善意却脆弱的泡沫。

他需要帮助。但找谁？记忆里，张薇在这座城市的朋友寥寥无几，关系近的同事也各有各的难处。找装修工人？又是一笔开销，而且父亲明确说了“贵”，也抵触陌生人进门。

陈默的目光，无意识地又落回手机上。屏幕已经暗了，黑色镜面映出头顶朦胧的灯影。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既然他能通过那个诡异的系统，从拼多多的差评“穿越”到这里……

那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他能不能……反过来，去“连接”到拼多多？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重新点亮手机，手指有些发颤，点开了那个橙色图标的APP。界面正常加载，商品琳琅满目。他试着搜索“冲击钻家用”，页面跳出无数结果，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他点进一个销量靠前的，看商品详情，看用户评价，一切正常。

似乎，这就是张薇手机里一个普通的购物软件。

但他心脏的跳动，却莫名地加快了一些。他退出商品页面，回到APP首页。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图标和分类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底部菜单栏那个小小的、写着“我的”的图标上。

他点了进去。

头像就是张薇本人，在一株绿植前的自拍，笑容有些勉强。订单列表里，最近的就是那根“老年防摔扶手”，状态是“已收货，待评价”。旁边还有之前买的蛋白粉、护理垫、止痛贴等等。

一切如常。

陈默的心慢慢沉下去，刚才那股莫名的悸动平复了些。也许，那个系统只是单方面的，只是一个将他“投放”过来的通道。在这个世界里，他只能使用张薇既有的一切。

他有些失望，准备退出APP。

就在拇指即将移开的瞬间——

手机屏幕，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卡顿，不是跳屏，而是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画面极其短暂地扭曲、波动了一下，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在“我的”页面最上方，用户名“张薇”旁边，一行极其细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灰色小字，突兀地浮现出来：

【关联波动检测：低】

【可尝试基础连接】

陈默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死死盯着那行小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这不是幻觉。字迹虽淡，但清晰可辨。

可尝试基础连接？连接什么？怎么尝试？

他尝试用意念去“触碰”那行字，没有任何反应。他用手指去点，指尖划过屏幕，那行字依旧在那里，不增不减。

基础连接……基础……

他猛地想起，穿越前，系统触发是因为他长时间凝视并共情了一条差评。

那么在这里，如果他想通过这个APP“连接”到什么，是否也需要类似的“媒介”？

他的目光，落在了订单列表里，那根“待评价”的扶手上。

他点进去，进入订单详情页。最下方，有“评价”按钮，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追评”标志。

张薇还没有评价。原计划是退货差评，但因为父亲的病情和争吵，搁置了。

陈默的手指，悬在了“评价”按钮上方。

他要评价吗？以张薇的身份，评价什么？如果系统所谓的“连接”，是需要通过这个渠道发出某种“信号”……

他犹豫了几秒，收回手指，转而点开了这个商品的全部评价页面。

他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说的。

评价很多，大部分是好评：

“给老人装的，很方便，质量不错。”

“安装简单，自己动手就搞定了。”

“价格实惠，比实体店便宜。”

……

也有差评和中评：

“螺丝不匹配，害得我又跑了一趟五金店。”

“扶手有点晃动，不知道是不是墙的问题。”

“物流慢，老人急着用。”

一条条看下去，都是普通的购物反馈。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就在他准备退出时，一条最新的、刚刚刷新出来的追评，吸引了他的注意。

追评是在一条五星好评下面追加的，用户名是一串默认数字，头像空白。追评内容很短，却让陈默的目光凝住了：

“谢谢卖家提醒我打客服电话。退的差价收到了，虽然不多，但够给我妈多买一盒止疼药了。好人一生平安。”

这条追评本身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在这条追评的下方，紧跟着卖家的回复，而且回复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不客气，能帮到就好。如果您母亲需要更专业的护理用品建议，可以随时联系客服。我们有一些合作的医疗渠道，或许能提供一点折扣信息。（回复人：客服小刘）”回复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黄色表情。

合作的医疗渠道？折扣信息？

陈默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立刻点进这家店铺，找到客服聊天窗口。头像是系统默认的，名称是“安康家居旗舰店客服”。

他（她）模仿着张薇可能的口吻，输入：

“你好，在吗？”

几乎秒回：

“亲，在的哦！有什么可以帮您？（微笑）”

陈默打字：“我前几天买了您家的防摔扶手，想自己安装，但不太会。你们有没有安装视频或者更详细的指导？另外，我看到评价里说，你们有一些医疗护理用品的渠道？”

发送。

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

客服回复：“亲，安装视频链接发您哦~【链接】至于护理用品，我们确实和一些医疗器械供应商有合作，可以拿到比市面上稍低一点的价格。您是需要哪方面的用品呢？（可爱）”

陈默快速思考，输入：“主要是晚期癌症病人的居家护理用品，比如防褥疮气垫、医用护理床、制氧机这类。价格大概能优惠多少？”

这次，客服停顿了大概半分钟。

“亲，这些属于专业医疗器械了哦。我们合作的渠道主要提供一些基础的居家护理用品和耗材折扣，比如护理垫、医用消毒液、便携式雾化器这类。您说的制氧机和护理床，价格比较高，我们这边暂时没有直接合作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您确实有需求，我可以把您的情况反馈给我们经理。他认识的人多一些，或许能帮忙问问。但具体能不能成，能有多少优惠，我不敢保证哦。（抱拳）”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字。

一个拼多多的家居店铺客服，能帮忙联系医疗器械折扣？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联想到刚才那行诡异的“关联波动检测”和“可尝试基础连接”，又让这一切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色彩。

这是系统提供的潜在帮助渠道？还是仅仅是这个世界里，一个比较热心、有点门路的客服？

他需要试探一下。

“那太好了，谢谢您。我父亲情况不太好，时间可能不多，所以比较急。方便现在就跟您经理说说吗？或者，有没有更快的方式？我可以付一些咨询费。”他故意把情况说得紧急，并抛出“咨询费”作为诱饵。

客服又停顿了一会儿。

“亲，您别急。这样吧，您加一下这个工作微信号（电话号码已自动屏蔽），就说是我小刘介绍的，想咨询护理用品的事情。这是我们经理的号，他应该还没休息。咨询费就不用了，如果能帮到您，我们也高兴。（玫瑰）”

一个微信号。

陈默复制了那串被屏蔽后显示为“1******3456”的号码，退出拼多多，打开微信，选择添加好友，粘贴，搜索。

跳出来一个微信账号，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背景，昵称只有一个字：周。

地区显示是本地。

陈默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输入：“安康家居小刘介绍，咨询护理用品，父亲癌症晚期急需。”

发送。

申请几乎立刻被通过了。

几乎是同时，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言简意赅：

“张薇女士？小刘跟我说了。电话方便吗？打字慢。”

陈默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回复：“稍等，我出去打。”

他（她）轻手轻脚地拿起钥匙，推开入户门，走到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光线昏暗。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墙面，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喂？”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本地口音的男声传来，声音听起来三四十岁，背景很安静。

“您好，周经理？我是张薇。”陈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嗯。你父亲的情况，小刘简单说了。晚期，居家护理，时间紧，钱也不宽裕，是吧？”对方说话很直接，没有寒暄。

“……是的。”

“你需要什么？具体点。”

“首先是浴室防摔扶手，需要尽快安装，但我自己不会。其次是后续可能会用到的专业护理用品，比如气垫床、制氧机，希望价格能优惠些。另外……”陈默停顿了一下，“您这边，有没有可能，提供一些其他的……帮助？比如，短期内的经济周转，或者，一些信息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什么变化，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扶手安装，明天上午我可以让我一个搞装修的兄弟过去看看，成本价，工具他带。护理用品，我有两个做医疗器械代理的朋友，可以拿到内部员工折扣价，比市场价低两到三成，但需要你确定型号，而且不开票。钱的问题……”

他又停顿了一下。

“我开这个小店，认识不少同样不容易的人。有一个本地的互助小群，里面偶尔会有些临时兼职的信息，报酬日结，不多，但应急可能够。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拉你进去看看。但是——”

他的声音严肃了一点。

“一，别抱太大希望，都是辛苦钱。二，群里有规矩，只分享信息，不涉及任何借贷和担保，风险自担。三，不管你最后买不买东西，安装费和我兄弟的跑腿费，该多少是多少，我不赚这个钱，但也别让我兄弟白干。”

陈默握紧了手机，冰凉的塑料壳硌着掌心。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利，甚至有些超出预期。一个素未谋面的店铺经理，仅仅因为客服的一句话，就愿意提供如此具体、甚至有些逾越普通买卖关系的帮助？

这正常吗？

但视野角落里，那行倒计时依旧在不急不缓地跳动：70:52:08。

时间，父亲的病情，张薇的债务，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身后。

时间，父亲的病情，张薇的债务，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身后。

他没有太多选择去怀疑和犹豫。

“我明白。谢谢您，周经理。”陈默说，声音里带上了张薇那种习惯性的、小心翼翼的感激，“安装的事情，就麻烦您兄弟了。护理用品的型号，我晚点确定一下发您。那个互助群……也麻烦您拉我进去看看，谢谢。”

“行。安装的地址和电话，就这个对吧？我让我兄弟明天九点左右联系你。先这样。”

“好，谢谢，再见。”

电话挂断。

楼道里声控灯熄灭，黑暗瞬间吞没了他。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她）复杂难言的表情。

这个“周经理”，到底是谁？是系统安排在这个世界的“辅助NPC”？还是仅仅是一个，在生活泥潭里挣扎过，所以愿意对同样陷落的人，伸出一次手的普通人？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来装扶手。

而一个叫做“周”的陌生人，为他（她）推开了一扇或许能透进一丝光的门缝。

他（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冰冷的空气浸透单薄的家居服。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门，回到那个依旧弥漫着药味和悲伤的家中。

卧室里，父亲似乎睡熟了，呼吸声稍微平稳了一些。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微信里那个新添加的、头像一片漆黑的联系人“周”，以及他刚刚发来的一个群聊邀请——“同城互助信息角（禁广告禁借贷）”。

他点了进去。

群成员有三百多人，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他（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遥远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第一缕真正由他主动抓住的微光，似乎正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亮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