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陈默(张薇)在沙发上惊醒,心脏砰砰直跳。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刘奶奶的儿子刘建军在矿洞口回头微笑,下一秒却是医院冰冷的灯光和哭声。她猛地坐起,看向卧室——父亲依旧在昏睡,制氧机嗡鸣,血氧仪显示88%。

又低了。

她起身去检查,手脚冰凉。护理,喂药,观察。动作熟练却沉重。她看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试图找回昨夜那种强烈的共情悲伤,却只感到一种隔着毛玻璃的、模糊的钝痛。系统说“情感记忆会淡化”,原来是真的。

上午九点,她去吴阿姨家。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四楼刘奶奶紧闭的门。不知道昨晚……那个“共情连接”有没有发生?刘奶奶怎么样了?

在吴阿姨家,她有些心不在焉,差点把糖当成盐。吴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去王奶奶家,给偏瘫的老人喂饭时,她格外耐心仔细。王奶奶含糊地说着“好……好孩子”,混浊的眼睛里有些湿润。那一刻,陈默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帮助陌生人,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顿饭,似乎也能暂时冲淡一点自身的绝望。

下午两点回来,她刚走到四楼,刘奶奶的门突然开了。

刘奶奶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有些奇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过于平静的、仿佛卸下重担后的疲惫,眼底深处却亮着一点极微弱的光。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早上买的苹果,给你爸……和你,吃点水果。”刘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陈默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几个红彤彤的苹果。“谢谢刘奶奶……您,您还好吧?”她忍不住问。

刘奶奶沉默了几秒,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非常遥远又非常清晰的事。“昨晚……做了个很长的梦。”她轻声说,语气有些恍惚,“梦见建军了……不是出事后那些吓人的梦。是好好的,在公园里,跟我说话……说了很多……小时候的调皮事,在矿上想家,还说……”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眼眶又红了,但嘴角却极其勉强地向上弯了弯:“还说,让我别老一个人闷着,多出去走走,说他……他挺好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公园……1983年的合影?说话……?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梦。难道那个“共情连接”真的起作用了?以一种梦境投射的方式,让刘奶奶在潜意识里完成了一次“告别”?

“那……那很好啊,刘奶奶。”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翻江倒海。系统说的“基于记忆与情感投射的对话”,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呈现的。

“是好……是好。”刘奶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看了看陈默,眼神变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小薇啊,谢谢你。”

陈默一愣:“谢我什么?”

刘奶奶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你是个好孩子。你爸……会知道的。”说完,她转身慢慢回了屋,关上了门。

陈默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苹果,心里五味杂陈。刘奶奶那句“谢谢你”,绝不是指苹果。她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哪怕那感觉无法用常理解释。而那句“你爸会知道的”,更像是一种祝福,或者说,一种感同身受的安慰。

“共情连接”成功了?用自己与父亲的情感共鸣换来的。

她回到自己家,把苹果洗了一个,削成薄片,用勺子刮了一点苹果泥,试图喂给昏迷的父亲。父亲牙关紧,只渗进去一点点汁水。她也不气馁,慢慢做着。

下午三点,周经理发来消息:“李医生下午四点半左右能过来再看一下。另外,你上次问的家里能做的手工活,有个粘塑料花的,计件,一朵三分钱,熟手一天能粘几百朵。材料我让人放门卫了,你先拿回去试试,能做的话长期有。就是伤眼睛。”

粘塑料花?一朵三分?一天如果能粘五百朵,就是十五块。虽然少,但毕竟是在家里,随时能做,不耽误照顾父亲。

“我能做,谢谢周经理。”她回复。蚊子腿也是肉。

四点半,李医生准时到了。他检查了父亲的情况,面色比上次更凝重。

“器官衰竭在加速。”他低声对陈默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疼痛和呼吸困难我们用药控制着,但最后的时刻……你要有准备。到时候,呼吸会变样,可能会发出‘喉鸣’,像拉风箱,那是痰液堵塞气道无力排出的声音,听着难受,但病人本身可能已经没有知觉了。然后呼吸会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停止。”

陈默听着,手指紧紧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我……我知道了。谢谢您,李医生。”

李医生又留下一些缓解终末期症状的药物,叮嘱了最后的护理要点和注意事项。“最后这段时间,多跟他说说话,哪怕他听不见。让他知道你在。”他顿了顿,“也照顾好你自己。”

送走李医生,陈默靠在关上的门后,浑身发冷。一两天……这么快吗?

她走回卧室,坐在父亲床边。制氧机嗡嗡响,父亲的脸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她伸出手,握住父亲那只冰凉的手。

“爸……”她开口,声音干涩,“我是小薇。我在这儿。”

“李医生说……您可能快要去陪妈妈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没去擦,“您别怕……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我昨天……帮了楼下的刘奶奶。她儿子走了很多年了,她一个人……很苦。我好像……做了点什么,她今天好像好受一点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找了点零工做,吴阿姨,王奶奶……人都挺好。钱不多,但够用。您别担心钱……”

“我……我把咱们那张‘新’照片,放您旁边了。您看见了吗?咱们一家……在一起呢。”她泣不成声,“您等等我……等我再……再多挣点钱,把债还上……等我……等我以后……”

她说不出“结婚生子”这样的话。那太遥远,太虚假。

她只是握着父亲的手,不停地流泪,说着一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话。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房间陷入黑暗,只有仪器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

晚上七点,她强迫自己起来,热了点粥喝下。然后,她打开周经理放在门卫的那袋材料——里面是成包的塑料花瓣、花蕊、细铁丝和胶水。她看着说明书,尝试着粘第一朵。手指笨拙,胶水沾得到处都是,花瓣歪歪扭扭。

但她没有停。一朵,两朵,三朵……动作慢慢熟练起来。粘一朵大概需要一分钟。三分钱。

她坐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机械地重复着粘合的动作。眼睛很快开始酸涩,手指被胶水弄得粘腻。但这种简单的、重复的劳动,意外地让她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放空。不需要思考病情,债务,未来,只需要对准,粘合。

夜里十一点,她粘完了大约一百朵。手指僵硬,眼睛干疼。她把这些小小的、廉价的塑料花装回袋子,算了算——三块钱。

微薄得可笑。但她赚到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走进卧室。父亲依旧昏睡,呼吸声似乎更轻了,血氧87%。

她坐在床边,继续轻声说话,说今天粘的花是什么颜色,说刘奶奶送的苹果很甜,说吴阿姨今天多给了五块钱……

夜深了。她累极了,趴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父亲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惊醒。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父亲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不再是完全的涣散,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游丝般的清明。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气音。

陈默立刻凑近,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唇边。

“……照……片……”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两个字。

照片?是那张合成的全家福?

陈默连忙把照片拿过来,举到他眼前。“爸,照片在这儿,咱们一家,在这儿。”

张建国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落在照片上。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开,极其艰难地,转向陈默。

四目相对。

那双被病痛折磨得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陈默(张薇)的脸。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一个明确的回应。他认出了她。他看到了照片。他知道了。

紧接着,一滴泪,再次从他眼角滑落。但这一次,那浑浊的泪水里,似乎除了悲伤,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了然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是看着陈默,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眼皮缓缓合上,呼吸变得更深,更慢,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沉入了一场再无痛苦的、深沉的睡眠。

陈默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把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无声地痛哭。

她知道,刚才那一眼,可能就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的清醒。

告别,原来可以如此安静,如此简短。

只有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一滴泪。

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无声闪烁:59:18:05。

时间,终于开始读秒。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