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狩般若

子夜时分，樱川城沉入深眠。内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城墙瞭望塔上零星的火把和巡逻足轻单调的脚步声。城下町的喧嚣也归于沉寂，只有野狗的吠叫和风吹过屋檐缝隙的呜咽，为黑夜增添几分不安的律动。

丙字七号长屋内，陆尘无声地睁开双眼。

草席冰凉，空气中弥漫着隔壁传来的鼾声和霉味。但他体内的“饥饿感”却如同苏醒的毒蛇，在脏腑间缓慢而执着地游走、啮咬。白日里那份粗劣的饭团和所剩无几的妖肉干，根本无法满足共生体与“雷囊”对高质量血食的需求。那股源自本能的、对生命精气和特殊能量的渴望，在寂静的深夜被放大到难以忽视。

他需要狩猎。

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最深的灰黑色麻衣，将匕首插回靴筒，肋差佩于腰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需要技巧。陆尘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侧身滑出，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长屋区的巷道昏暗污浊，他凭借着强化后的夜视能力和白日里记下的路线，避开偶尔醉卧街头的浪人以及巡逻的町内自卫队，如同鬼魅般穿梭。

他选择从西南角一段较为低矮、守备相对松懈的破损城墙处潜出。那里靠近长屋区，本就是混乱之地，坍塌的墙垛用木栅草草修补，对于身手敏捷的他而言，并非障碍。

翻越城墙的过程短暂而顺利。冰冷的夜风立刻灌满衣襟，带着城外荒野特有的、混杂着草木与淡淡腐殖质的气息。回头望去，樱川城巨大的黑色轮廓匍匐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而前方，则是无边的黑暗与隐约的山林轮廓。

陆尘深吸一口气，将感知放开。视觉、听觉、嗅觉，如同无形的触角向四周延伸。

他避开白日清扫过的“御祭路”方向，转而向更南边的荒芜地带潜行。脚下是及膝的荒草和裸露的碎石，偶尔会踩到不知名小动物的骨骸。夜空中层云遮蔽了星月，只有极远处天际一抹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景物模糊的轮廓。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稀疏得可怜，仿佛所有活物都本能地蛰伏起来。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土丘，陆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风中，送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是……烤炙食物的气味？

这荒郊野外，深夜时分，怎会有人生火烤肉？

陆尘眼神一凝，身体伏低，悄然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摸去。他绕开正面，从下风向迂回接近，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气味越来越清晰。绕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片洼地，洼地中央，竟有一堆篝火在燃烧！

跳跃的火光撕破浓重的黑暗，勾勒出几个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影。

不，那不是人。

陆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三个身着破烂残缺、但依稀能看出曾是精良胴丸铠甲的武士。它们的铠甲布满暗红色的污渍和利器划痕，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露出的头颅才是令人毛骨悚然之处——覆盖着青白色、仿佛凝固蜡质般皮肤，头顶生出扭曲的短角，面孔扭曲狰狞，双目赤红如血，嘴巴露出参差交错的獠牙。最中央那个体型最为高大的，脸上甚至覆盖着半张残破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能剧“般若”面具，面具与皮肉仿佛生长在了一起，透着无比的邪异。

般若武士。

它们围着的火堆上，架着的东西……陆尘的目光扫过，胃部猛地一抽。

那是半截人类的残躯，已被烤得焦黑冒油。

另一个则捧着一个似乎是人类头骨制成的“碗”，里面盛着粘稠的、散发甜腻香气的暗红色液体，仰头灌下。

强烈的厌恶与杀意，混合着体内被血腥气引动的、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如同冰火交织，冲击着陆尘的神经。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而污浊的妖力与生命精气，对此刻的他而言，是极具吸引力的“血食”！

他在阴影中蛰伏，冷静地评估。三个目标，气息都不弱，尤其那个戴着残破般若面具的，妖气最为凝聚凶悍。它们有铠甲，有武器，且明显保留着部分生前的战斗技艺。

正面强攻，风险不小。但他有速度、力量的优势，有“蛇雷”这张底牌，更有出其不意的可能。

陆尘缓缓抽出腰间的肋差。粗糙的木柄紧贴掌心，冰冷的金属传递着杀意。他调整呼吸，将体内能量悄然调动，肌肉绷紧如弓弦，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正在切割“人肉”的般若武士，它是背对着陆尘这个方向的，且似乎最为专注于“进食”。

就是现在！

脚下蹬地，泥土与草屑无声炸开！陆尘的身影如同蓄满力的弹簧，骤然从阴影中弹出！肋差划破空气带起致命的尖啸，直刺那背对他的般若武士后颈铠甲缝隙！

然而，这些般若武士的警觉性远超预期！

几乎在陆尘发动突袭的刹那，那个戴着残破般若面具的头领，赤红的眼睛猛然转向陆尘袭来的方向，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金属摩擦般的低吼：“敌袭！”

被陆尘锁定的那个般若武士，虽未完全转身，但长期战斗形成的本能，让它以一种极其别扭却有效的姿势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反手将手中生锈的打刀向后横扫！

“铛！”

肋差的刀尖擦着铠甲的边缘划过，溅起一溜火星，与横扫而来的打刀刀身猛烈碰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巨大的反震力让陆尘手臂微麻，但他攻势不停，借着碰撞之力旋身，肋差改刺为削，闪电般斩向对方因扑倒而暴露的、没有铠甲防护的小腿！

“噗嗤！”

刀锋入肉，砍断了腿筋！那般若武士发出一声痛吼，扑倒在地。

但另外两个，包括那头领，已然反应！

“人类！找死！”那头领咆哮着，一把抓起靠在身旁的煞气萦绕的野太刀，起身，踏步，刀光如匹练般朝着陆尘拦腰斩来！动作迅猛，招式简练狠辣，带着一股沙场搏杀的惨烈气势。

另一个般若武士也嘶吼着，举起一把缺口的薙刀，从侧方捅刺而来！

陆尘心头凛然。这些妖鬼，果然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战斗技艺！他不敢硬接那头领势大力沉的野太刀，脚下急退，同时肋差上撩，精准地格开侧方刺来的薙刀锋刃。

“铛！铛！”

火星四溅。陆尘感到虎口发麻。单纯的力量比拼，他略占上风，但对方刀术精湛，配合默契，立刻让他陷入以一敌三的被动局面。

头领的野太刀再次劈来，角度刁钻，封死了陆尘大部分闪避空间。陆尘勉强侧身，肋差横架。

“铿！”

这一次，野太刀上蕴含的蛮横妖力爆发，陆尘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肋差差点脱手！对方战斗经验丰富，抓住他身形不稳的瞬间，薙刀再次刺到，直取心口！

危险！

陆尘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腰腹发力，强行拧转，薙刀的锋刃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走一片布料和些许皮肉，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不能再保留了！

借着后退之势，陆尘猛地拉开距离，意念催动雷囊！

“噼啪——！”

蓝白色的电光骤然在他左手掌心炸亮！凝聚如小蛇般扭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声响的雷束，照亮了他冰冷的面容和对面般若武士惊愕的赤红双眼。

“雷法？！”那头领的嘶吼声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妖物大多畏雷火，这是天性。

陆尘没有丝毫停顿，在对方因惊愕而动作微滞的刹那，左手猛地向前一挥！

“蛇雷！”

一道拇指粗细、蓝白中夹杂着一丝阴蚀暗色的扭曲雷光，脱手而出，如同有生命般划出一道弧线，以惊人的速度射向那头领！

头领怒吼，野太刀横斩，试图劈散雷光。但在即将被刀锋劈中的瞬间，陡然一折，狠狠轰击在它持刀的右臂肩胛处！

“轰！”

雷光炸开！狂暴的电流与阴蚀能量瞬间侵入！头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整条右臂连同肩膀的铠甲血肉骤然焦黑、碳化！野太刀脱手飞落，它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赤红的眼中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

另外两个般若武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法震慑，动作一缓。

就是现在！陆尘强忍着“雷囊”能量骤降带来的瞬间虚弱感，脚下发力，再次暴起！这次的目标是那个持薙刀的！

肋差的寒光在雷火余光中闪烁，精准地刺入对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獠牙外露的口中，贯脑而出！

第三个，也就是那个腿受伤的，试图从背后扑来。陆尘头也不回，反手一击肘击，重重砸在它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即补上一刀，切断咽喉。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映照着三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妖鬼尸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尚未散尽的臭氧味。

陆尘拄着肋差，微微喘息。肋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体内“雷囊”能量消耗了约莫三分之一，但那股“饥饿感”却在胜利后变得空前强烈，如同烧红的铁烙烫着胃壁。

他没有犹豫，走到那头领尸身旁。对方半边身子焦黑，但残余的部分依旧散发着浓烈的妖力与精气。

陆尘拔出匕首，无视那狰狞可怖的面容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开始切割。他选择妖力最凝聚的胸腹部位和最健硕的腿部肌肉。温热的、色泽暗红近黑、隐隐有细微黑气缭绕的妖鬼血肉被割下。

他盘坐在篝火旁，就着尚未熄灭的火焰余光，将一块还带着体温的妖鬼心脏部位筋肉塞入口中，用力咀嚼。

口感粗糙坚韧，腥气浓重至极，更有一股暴戾、怨恨、阴冷的能量混合其中，冲击着他的味蕾和感知。但与此相对的，是磅礴的生命精气和特殊的妖力被共生体疯狂汲取、转化！那冰冷的“饥饿感”如同遇到甘霖的旱土，迅速得到抚慰。

他一块接一块地吞食，如同最原始的掠食者。篝火将他染血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此刻的他，与那些以人为食的般若武士，在行为上似乎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为了生存而吞噬异类。

当最后一块富含能量的血肉入腹，陆尘感到一种饱胀的充实感，以及体内能量流转的微微加速。肋部的伤口在共生体的作用下已经止血，传来麻痒的愈合感。他擦去嘴角的血渍，将剩余的、价值不高的部分尸骸拖入旁边的深沟，用泥土和石块草草掩埋，又用沙土扑灭了篝火，尽量消除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樱川城的方向。天际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陆尘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樱川城那破损的城墙方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