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清晨，霜露凝重，石洼寨还沉浸在年关将至的沉寂里。王思明一夜未眠，天未亮就起身收拾行囊。他将那件压在箱底的的确良白衬衫仔细叠好，又数了数用布包裹着的三万块钱——这是他在深圳打工几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思明，你真要去？“王娘红着眼眶，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小月。几个月大的女婴似乎感知到离别，哭得小脸通红。
“娘，我答应过翠兰，要带她过好日子。“王思明的声音沙哑，手上动作却不停，“现在她不见了，我必须要去找。“
王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这一去，怕是又要一年半载。小月还这么小......“
“找到翠兰我们就回来。“王思明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坚定，“这次一定把她找回来。“
小月在奶奶怀里哭得喘不过气，小手朝着王思明的方向乱抓。王思明心中一痛，伸手想抱女儿，又怕这一抱就再也舍不得离开。最终他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几乎落泪。
“爹，娘，小月就拜托你们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寨子还在沉睡，只有溪水潺潺作响。王思明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石头房。晨雾中，王娘抱着小月站在门口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小月断断续续的哭声穿透雾气传来。
这一路比三年前更加艰难。去县城的班车上挤满了赶年集的人，王思明护着怀里的钱袋，在人群中寸步难行。从县城又辗转乘坐班车往AS市而去。到了安顺火车站，更是人山人海。春运期间，南下的火车一票难求，他在售票窗口排了整整一天队，才买到一张站票。
绿皮火车缓缓进站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车门。王思明被人流推搡着上了车，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最后他只能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把行李垫在身下坐下。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烟味。王思明对面坐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打工者，正在高声谈论着深圳的见闻。
“今年电子厂加班费涨了，一天能挣一百块多块！“
“我老乡在工地当包工头，说明年要带我去。“
“还是深圳钱好赚，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王思明默默听着，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深圳时，他也是这样满怀希望。那时他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口袋里装着五十块钱，以为能闯出一片天地。而现在，他衣衫褴褛，怀揣三万血汗钱，却是为了寻找不告而别的妻子。
火车轰隆前行，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每当经过隧道时，车窗就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憔悴的面容。王思明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翠兰说过的一句话：“思明，你笑起来最好看，像山里的太阳。“
可现在，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三天三夜的旅程格外漫长。王思明几乎没合眼，时刻警惕地护着怀里的钱。饿了就啃几口王娘准备的糍粑，困了就靠着车厢壁打盹。每当火车停靠站点时，他都会惊醒，生怕坐过站。
到达深圳时正是凌晨，火车站广场上灯火通明。王思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车站，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三年时间，深圳又拔地而起无数高楼，霓虹灯将夜空映成诡异的紫红色。
他凭着记忆找到当年和翠兰住过的工棚区，却发现那里已经变成在建的工地。挖掘机的轰鸣声中，他茫然四顾，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大哥，找活干吗？“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上前搭话。
“我找人。“王思明从怀里掏出翠兰的照片，“见过这个女的吗？广西口音，叫翠兰。“
包工头眯着眼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这工地都是大老爷们，女人很少来。“
王思明不死心，又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当年打工的电子厂。厂区扩建了，门口保安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认识照片上的翠兰。
“女工流动性大，今天来明天走的多了去了。“保安不耐烦地挥手，“去人才市场问问吧，找工作的都在那儿聚集。“
深圳的人才市场比菜市场还热闹。成千上万的打工者聚集在这里，等着招工的人来挑选。王思明举着照片，逢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她是我媳妇。“
有人漠然摇头，有人好奇打量，还有人主动提供线索：“上个月在龙华见过一个长得像的，在服装厂干活。“
“华强北有个卖米粉的广西妹，有点像。“
“福田夜市有个摆摊的，不知道是不是。“
王思明像抓住救命稻草，跟着每条线索奔波。他先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到龙华，找到那家服装厂，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女工下班。人群中并没有翠兰的身影。
他又赶到华强北，循着描述找到那家米粉店。老板娘确实是广西人，但不是翠兰。听到王思明的来意，她同情地说：“大哥，深圳这么大，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啊。“
最让王思明绝望的是福田夜市。那个摆摊的女人从背后看确实像翠兰，同样纤细的身材，同样乌黑的长辫。当王思明颤抖着喊出“翠兰“时，女人回过头来——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对不起，认错人了。“王思明颓然后退，差点撞翻旁边的摊位。
一个月过去，王思明走遍了深圳的角角落落。他从蛇口到布吉，从宝安到龙岗，鞋底磨破了，脚上起满水泡。晚上，他舍不得住旅店，就在天桥下或公园长椅上过夜。有次遇到巡警查证件，他拿不出暂住证，差点被送去收容所。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每得到一条线索，他都会给对方一些“辛苦费“。有次一个男人说知道翠兰下落，要五百块信息费。王思明毫不犹豫地给了钱，按照地址找到一家发廊，里面的女人浓妆艳抹，却没有翠兰。
“帅哥，洗头吗？“一个女人凑上来，浓郁的香水味呛得他咳嗽。
“我找翠兰。“他拿出照片。
“哟，这妹子前阵子是在这儿做过，后来跟个香港老板走啦。“女人随口编造。
王思明明知可能是谎言，还是追问道：“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嘛......“女人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再加两百，告诉你。“
这样的当上了不止一次。王思明明知希望渺茫，却无法停止寻找。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就看着照片发呆。照片上的翠兰穿着碎花衬衫，笑得腼腆，眼里有光。那是他们刚认识时在夜市拍的，五块钱一张的快照。
“翠兰，你到底在哪？“王思明对着照片喃喃自语，“是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连小月都不要了？“
有一次，他在一家小餐馆吃饭时，听到邻桌几个广西口音的女工在聊天，忍不住上前询问。女工们传看照片，都摇头说没见过。
“大哥，你媳妇为什么跑啊？“一个年轻女工好奇地问。
王思明沉默良久，才说：“可能......是嫌我穷吧。“
“在深圳，穷人是活不下去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叹气，“我们厂里好多姐妹，都想着嫁个有钱人改变命运。你媳妇长得俊，说不定是遇到更好的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王思明心里。他想起翠兰说过的话：“思明，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也不想一辈子打工。“
也许，她真的只是厌倦了穷日子。
几个月后，王思明的三万块钱所剩无几。他不得不开始打零工维持生活，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继续寻找。深圳的夏天酷热难当，工地上温度高达四十度，他汗流浃背地扛着水泥袋，眼前阵阵发黑。
有天王思明中暑晕倒，工友把他抬到阴凉处，灌了藿香正气水才缓过来。包工头塞给他两百块钱：“老弟，你这样不行啊，先养好身体再说。“
王思明用这笔钱买了张电话卡，给村里小卖部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张婶，说小月会叫“爸爸“了，但经常半夜哭醒要找娘。王爹的腰病又犯了，没钱买药，硬撑着。
挂掉电话，王思明在电话亭里蹲了很久。深圳的夜繁华依旧，霓虹灯闪烁不定，路上车水马龙。而他像个孤魂野鬼，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在腊月里。有个老乡说在东莞一家制衣厂见过翠兰，王思明立即坐车赶去。那家工厂很大，女工们穿着统一工装，排队下班时密密麻麻一片。
王思明瞪大眼睛寻找，终于看到一个侧影极像翠兰的女人。他激动地冲过去，拉住那女人的手：“翠兰！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人吓得尖叫，引来保安。混乱中王思明被打了一顿，扔出厂外。他鼻青脸肿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里的照片发呆。照片被揉皱了，翠兰的笑容变得模糊。
当晚，王思明用最后几块钱买了瓶散装米酒。酒精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最后一点理智。他醉倒在路边绿化带里，梦里全是翠兰的身影。
“思明，等我们有钱了，就回老家盖砖房。“
“小月今天会翻身了，你快来看！“
“对不起，思明，我受不了这种日子了......“
第二天清晨，环卫工人发现了他。“喂，醒醒！不能睡这里！“
王思明迷迷糊糊睁开眼，深圳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碎片。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车站——该回家了，小月还在等他。
可哪里才是家呢？火车启动时，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突然想起第一次来深圳时的那个青年。那个穿着白衬衫，眼里有光的青年，早已消失在时光的褶皱里。
而现在的他，除了满身酒气和一颗破碎的心，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