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绿光

木筏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日头又毒又辣,晒得方莫头皮发烫,嘴唇干裂起皮。他舔了舔,尝到一点咸腥,是汗,也是风干的海水沫子。那点从怪岛石缝里接的淡水金贵得很,他不敢多喝,只能硬扛着。

四下里除了水就是天,蓝得晃眼,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毛。偶尔有不知名的海鸟尖啸着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他觉着嗓子眼快冒烟的时候,前方海平线上,猛地冒出来一溜黑点。

不是岛。是船。好几艘。

方莫眯起眼,手搭在额前遮着光,仔细瞧。那船看着不大,像是渔船改的,船身斑驳,挂着破帆,正慢吞吞地在海面上晃荡,排成一个松散的半弧,不像路过,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是善茬。

他几乎立刻就想掉头,避开这没来由的麻烦。在这鬼地方,人比怪物更吓人。

可还没等他调转木筏,对面船上的人显然先发现了他。一条小艇从最大的那艘船上放下来,上面蹲着三四个人影,马达突突突地响起来,破开水面,直冲着他这边就来了。

跑是跑不过了。方莫停下桨,右手无声地垂到腰侧,搭在了【寂灭】冰凉粗糙的刀柄上。木筏随着海浪轻轻起伏,他站着,像钉在上面一样稳。

小艇很快逼近,马达声吵得人心烦。艇上三个人,都晒得黝黑,穿着乱七八糟的汗衫短裤,手里拎着鱼叉、砍刀,眼神跟钩子似的,上下下打量着方莫,最后都落在他背后那个鼓囊囊的油布包上。

“喂!哪来的?”开船的是个疤脸汉子,嗓门粗得吓人,一口黄牙,“一个人?划这破玩意儿?”

方莫没吭声,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另一个瘦猴样的家伙咧开嘴,露出满口烂牙:“嘿,还是个哑巴?包里装的什么好东西?给哥几个瞧瞧?”说着就拿手里的鱼叉去够方莫的木筏,想把它钩过去。

鱼叉还没碰到木头,刀光一闪!

唰!

一截鱼叉头连着小半截木杆掉进海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瘦猴手里就剩半根光秃秃的棍子,愣在那儿,没明白怎么回事。

艇上另外两人脸色唰地变了。疤脸汉子猛地停下马达,小艇在水面上晃荡。他们这才看清方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刀,暗沉沉的颜色,看着就邪门。

“操!家伙挺硬啊!”疤脸眼神凶起来,从后腰摸出一把磨尖的螺丝刀,“兄弟,混哪儿的?划个道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方莫终于开口,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路过。让开。”

“路过?”疤脸啐了一口,“这他妈是老子的地盘!路过也得交买路钱!包留下,人滚蛋!”

话音没落,他猛地一挥手。小艇上另外两人同时吼叫着,一个挥着砍刀,一个举着顶船的铁棍,探身就朝方莫扑过来!小艇被他们带得剧烈摇晃。

找死!

方莫脚下一蹬,木筏猛地向前一窜,几乎和小艇撞上。他身体一侧,让过劈来的砍刀,【寂灭】顺势由下往上一撩!

噗嗤!

拿砍刀的那条胳膊齐肘而断,血喷出来老高,那人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滚倒在艇里。

几乎同时,方莫手腕一翻,刀背精准地砸在另一个家伙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听得人牙酸。那家伙惨叫一声,铁棍脱手掉进海里。

电光石火间,两人废了。

疤脸汉子眼睛都红了,吼叫着用螺丝刀狠狠扎向方莫的心口!

方莫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叼住他握螺丝刀的手腕,猛地一拧!

疤脸吃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栽。迎接他的是【寂灭】冰冷的刀尖,精准地停在他喉结前半寸的地方,再进一分就能要命。

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

疤脸汉子僵在原地,额头冷汗密布,喉结上下滚动,一动不敢动。小艇里,两个废人还在哼哼唧唧地惨叫,血染红了艇底的海水。

“让开。”方莫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

疤脸汉子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恐惧,拼命点头。

方莫慢慢收回刀,但眼神还钉在他身上。

疤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到船尾,手忙脚乱地发动马达。小艇突突突地掉头,仓皇逃向那几艘大船,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方莫看着他们跑远,直到小艇靠上大船,那几艘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再有什么动作,而是慢吞吞地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像是怕了他。

他这才缓缓收刀入鞘。低头看了看木筏边缘溅上的几点血迹,拿起木桨,舀水冲干净。

麻烦。到处都是麻烦。

他继续往前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这片海,果然不太平。

又划了一阵,日头开始偏西。他拿出那块黑色的铁牌,在手里摩挲着。冰凉粗糙的触感,上面扭曲的花纹看久了让人有点头晕。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还有那个银口哨……

正想着,前方海面上,忽然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这雾来得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弥漫开来,吞没了大片海面,连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方莫立刻停下桨,警惕地看向四周。能见度急剧下降,几步之外就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空气也变得湿冷粘腻,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握紧刀柄,侧耳倾听。只有海浪拍打木筏的单调声响,被雾气扭曲得有些怪异。

突然!

正前方的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光!

幽绿幽绿的,像是一大团鬼火,飘忽不定,朦朦胧胧能看出是个……灯笼的形状?光线穿透浓雾,映出一小片诡异的海域。

那绿光灯笼飘飘悠悠,不像是挂在船上,倒像是自己浮在水面上,朝着他这边慢慢移动过来。

方莫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景象太邪门了。他死死盯着那团绿光,右手拇指顶开刀镡,【寂灭】出鞘半寸。

绿光越来越近,透过浓雾,隐约能看到灯笼后面,似乎跟着一个细长漆黑的影子,像是一艘……小舟?但船上似乎没有人影,只有那盏绿得渗人的灯笼挂在船头。

无声无息,如同幽灵般滑行。

方莫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暴起劈砍的准备。

那挂着绿灯笼的小舟在离他木筏十几米远的地方,竟然慢慢停了下来,不再靠近,只是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绿光幽幽地照着,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浓雾环绕,一人,一木筏,对面一艘无人幽灵舟,一盏诡异的绿灯笼。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方莫盯着那绿光,眼睛一眨不眨,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但直觉告诉他,极度危险。不能动,不能率先发起攻击,也不能转身逃跑,仿佛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时间一点点流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他精神高度集中,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幽灵舟上时,挂在他腰侧的那个银口哨,毫无征兆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嗡……

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有无形的音波荡开。

几乎就在同时,那艘静止的幽灵小舟,船头的绿灯笼猛地闪烁了几下!

像是被惊扰了。

下一刻,那小舟竟然开始缓缓后退,无声无息地滑入浓雾深处,那团幽绿的光芒也随之渐渐暗淡、缩小,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周围的浓雾,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几息之间,海面重新变得清晰,夕阳的金光洒落下来,暖洋洋的,刚才那阴森诡异的一切如同幻觉。

方莫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后背的冷汗这才细细密密地渗出来,被海风一吹,冰凉。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银口哨。

是它?刚才那一下震动,惊退了那鬼东西?

他拿起口哨,仔细看了看,银质表面光滑冰凉,没有任何变化。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他收起口哨,又拿起那块黑色铁牌。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尝试着,将一丝精神集中,慢慢注入铁牌之中。

起初没什么反应,就在他以为没用时,铁牌表面那些扭曲的花纹,突然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闪过一抹极淡的黑光。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正北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共鸣感!

虽然微弱,但方向明确!

不是海图上的“归处”,也不是钥匙的脉冲,而是这铁牌指引的另一个方向!

方莫猛地抬头,望向正北方。海天相接,一片茫茫。

到底有多少秘密藏在这片海里?

他收起铁牌,不再犹豫,抓起木桨,调整方向,朝着正北方,朝着那丝微弱的共鸣感传来的地方,奋力划去。

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孤寂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