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巨兽搏动

“水母号”的引擎降低了轰鸣,如同巨兽潜入深海般隐匿了行踪。它停留在公海与“海卫三”领海交界处的灰色地带,像一头耐心等待的捕食者。

我坐在狭小的舱室内,面前摊开着信天翁送来的“行头”。一件墨绿色,缀有细微暗纹的丝绸晚礼服,剪裁优雅而克制,不会过分张扬,却于细节处彰显价格不菲。配套的同色系高跟鞋、一套设计简约但质感极佳的钻石首饰(当然是高仿品,但足以乱真),还有一个精巧的手拿包,内部空间经过特殊设计,足以隐藏微型通讯器、麻醉针发射器以及那柄陶瓷匕首。

看着这些衣物,左肩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提醒着我与这个浮华世界的格格不入。潜入、侦查、搏杀是我的领域,而非假面舞会。但我别无选择。

船医给我注射了强效的止痛剂和 stimulant(兴奋剂),足以让我在几个小时内忽略大部分疼痛,保持高度专注和必要的体力,但代价是之后更剧烈的反噬和疲惫。我必须在这段有效时间内结束战斗。

化妆师——信天翁团队里一位沉默寡言、手指灵巧的女人——为我打理妆容和发型。粉底遮盖了失血的苍白和疲惫,眼线和唇彩恰到好处地突出了轮廓,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养尊处优、略带疏离感的富家女。长发被挽成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巧妙地修饰了脸部线条,也便于必要时散开作为遮挡。

当我最终换上礼服,戴上首饰,看向镜中时,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人优雅、冰冷,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仿佛一件被精心打磨的武器,套上了天鹅绒的鞘。

信天翁敲门进来,他自己也焕然一新,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白色晚礼服,雪茄换成了一根装饰性的手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傲慢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游戏人间的老牌贵族。

“令人惊叹,我亲爱的‘侄女’。”他夸张地赞叹,但眼神里是专业的评估,“记住,少说话,多观察。你的冷漠就是最好的保护色。除非必要,一切由我们来应付。”

他身后跟着一位同样盛装、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扮演他的“妻子”。她对我微微点头,眼神锐利,显然也是专业人士。

我们换乘上一艘更为豪华舒适的游艇,向着“海卫三”灯火辉煌的港口驶去。这一次,我们不再隐藏行踪。

“海明珠歌剧院”坐落在城市最负盛名的海湾旁,如同一颗巨大的、圆润的白色珍珠,在探照灯下散发着柔和而夺目的光芒。码头上停满了各式豪华游艇和私人船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

我们随着人流踏上铺着红毯的台阶。信天翁熟稔地与各色人等点头致意,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寒暄,扮演着他的角色。我挽着他的手臂,目光低垂,看似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实则利用一切机会观察环境。

安保措施外松内紧。入口处的安检门看似普通,但我注意到扫描灵敏度极高。随处可见穿着制服、佩戴耳麦的保安,他们的站位经过精心设计,覆盖了所有关键点。还有更多看似是宾客或服务生的便衣人员,眼神机警地扫视着人群。

我们的请柬顺利通过查验。进入大厅,内部更是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男女宾客皆身着华服,低声谈笑,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信天翁巧妙地引导着我们向上层包厢区走去。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stimulant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捕捉着每一个细节:一个保安按住耳麦低声汇报,一个服务生托盘的姿势过于稳定,一位宾客手腕上露出的旧伤疤……

包厢区更为安静私密,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我们找到了8号包厢。信天翁和他的“妻子”自然地坐下,开始低声交谈,点评着下面的观众和即将开始的演出——一出经典的意大利歌剧。

我则站在包厢边缘厚重的丝绒帘幕旁,这个位置既能观察下方舞台(虽然我对此毫无兴趣),又能用眼角余光瞥见隔壁7号包厢的入口。

演出即将开始,观众陆续入场。7号包厢一直空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止痛剂和 stimulant的效果在持续,但我的精神丝毫不敢放松。

终于,在序曲即将奏响前的最后一刻,几个人影出现在了7号包厢门口。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身材高瘦,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他的年龄难以判断,大约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面容普通,没有任何显著特征,属于扔进人海立刻会消失的类型。但他的动作有一种精准而经济的高效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扫视周围环境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评估和警惕。

“清道夫”。即使从未见过,我的直觉也在疯狂叫嚣着确认他的身份。那种冰冷、非人的气息,与仓库里那个“手术室”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身后跟着两名保镖,体格健壮,目光锐利,站位专业,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和接近。他们进入包厢后,其中一人仔细拉上了帘幕,只留下一条细缝。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了通道里,走向7号包厢。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男人。矮胖,穿着昂贵的、绷得有些紧的定制西装,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脸上堆着圆滑商人的笑容,但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贪婪的光芒。他身边只跟着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年轻人。

“V.M.”?威尼斯商人?这个形象似乎更符合一个急于交易的“买家”,而非那个冷酷的“清道夫”。

胖男人在门口被保镖拦下,简单交谈几句后,才被允许进入7号包厢。帘幕被彻底拉严实了。

演出正式开始,宏大的音乐响彻剧院。

机会之窗已经打开,但也被关上了。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包厢里的任何情况。

“目标进入鸟巢。巢门已关。”我对着隐藏在手拿包里的麦克风低语,用的是预先约定的暗号。

“收到。‘蜻蜓’就位。但窗帘太厚,无法获取热成像或音频。只能监视出入口。”信天翁的声音回应,他看似在欣赏歌剧,手指却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送着莫尔斯电码指令。

等待。煎熬的等待。音乐在耳边流淌,却无法进入我的大脑。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一道厚重的帘幕之后。他们在交易什么?名单?还是别的?会面多久结束?

大约二十分钟后,7号包厢的帘幕突然被猛地掀开!

出来的不是那个胖商人,而是他的年轻助理,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似乎身体极度不适。

紧接着,“清道夫”和他的两名保镖走了出来。他们的动作依然稳定,但速度明显加快。“清道夫”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一名保镖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黑色的钛合金手提箱。

交易完成了?这么快?那个胖商人呢?

“目标出巢!带着一个箱子!助理异常离场!”我立刻汇报。

“看到箱子了!他们走向东侧紧急通道,不是主楼梯!想避开人群!”信天翁回应,“‘蜻蜓’跟踪!我们被盯梢了,不能动!夜莺,只能靠你了!跟上去,确认交易物和‘威尼斯商人’的状态!”

机会稍纵即逝!

“明白。”我低语,毫不犹豫地转身。信天翁的“妻子”适时地“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小包,东西散落一地,制造了一点小小的混乱,遮挡了可能投向我的视线。

我迅速走出包厢,没有走向主楼梯,而是向着相反方向的女士洗手间走去。进入洗手间,确认无人后,我立刻锁死隔间门,猛地撕开晚礼服的裙摆!里面是早就穿好的深色紧身行动服和软底鞋。

手拿包里的首饰倒出,露出下面的微型工具。快速卸掉显眼的耳环和项链,用特殊药水擦掉大部分妆容,将发髻散开扎成马尾。十几秒钟内,我从一个名媛变回了潜行的猎手。

将晚礼服和高跟鞋塞进垃圾箱底部,我推开洗手间的窗户。外面是歌剧院的消防维修梯,直通建筑侧面的狭窄小巷。

耳麦里传来信天翁的指引:“他们下到二楼了,还在走紧急通道!‘蜻蜓’跟着,但室内信号不好!”

我如同灵猫般沿着冰冷的金属梯快速下降,落地无声。左肩在动作中发出抗议的抽痛,被药物强行压下。

“我出来了,在建筑东侧小巷。”

“他们快到一楼出口!巷口有一辆黑色轿车在等!无牌!”

我立刻向巷口方向狂奔。刚冲出巷口,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正从歌剧院的地下出口驶出,加速离开!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猛地急停在我身边!是信天翁安排的后手!车手扔给我一个头盔,自己跳下车瞬间消失在人群里。

我跨上摩托,拧动油门,引擎咆哮着,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追向那辆黑色轿车!

夜晚的城市街道车流不息。黑色轿车开得很快,但技术娴熟,不断变道超车,试图摆脱可能的跟踪。我保持着一个不易察觉的距离,利用车流和红绿灯周旋,紧紧咬住目标。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我。车辆最终驶向了码头区,但并非之前的红钩仓库,而是另一个更加繁忙、管理也更严格的集装箱码头。

轿车在一个大型物流仓库办公室门口停下。“清道夫”和一名保镖下车,快步走进办公室。另一名保镖则拿着那个黑色手提箱留在车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把摩托车停在远处阴影里,利用集装箱堆场作为掩护,快速接近。这个码头监控更加严密,我必须万分小心。

耳麦里传来信天翁的声音,背景有激烈的键盘敲击声:“查到了!那个胖商人,注册名瓦莱里奥·马塞蒂(Valerio Massetti),意大利籍,表面上做艺术品和古董贸易,暗地里经手各种黑市买卖,信誉……很差。喜欢黑吃黑。看来这次他惹错人了。”

“他死了?”我低声问,潜伏在一个集装箱后,观察着办公室和轿车。

“‘蜻蜓’从洗手间的通风口拍到了画面……啧,场面很难看。看来‘清道夫’不喜欢讨价还价,或者马塞蒂想耍花样……被‘清洁’了。高效、致命。典型的风格。”

所以,交易完成,买家被处理掉了。“清道夫”拿着东西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他的另一个据点?还是下一个交接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清道夫”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码头工装、看起来像经理的男人,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经理点了点头,递过一个文件夹。“清道夫”接过,看也没看就递给身后的保镖。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车里的保镖拿着那个黑色手提箱下了车。

我的心提了起来。关键就在这里!

他们没有返回轿车,而是在经理的带领下,走向码头岸边的一个大型龙门吊作业区。那里停着一艘中等规模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货轮,正在紧张地进行着装卸作业。

他们要经海路把东西运走!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要知道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但对方有三个人,外加一个不知深浅的码头经理,环境开阔,硬抢几乎不可能成功。

我快速观察四周,目光锁定在那艘货轮和龙门吊上。

“信天翁,能干扰那艘船的装卸系统吗?制造一点混乱?越大越好!”

“哦?想浑水摸鱼?我喜欢!给我三十秒!”信天翁的声音带着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如同幽灵般沿着阴影快速向岸边移动,尽量靠近那艘货轮。

“清道夫”一行人已经走上了连接货轮的跳板。

突然!

呜——!!!!

刺耳的警报声猛地从货轮上响起!同时,巨大的龙门吊其中一个吊臂猛地失控,吊着的集装箱在空中疯狂摇摆了几下,然后轰然砸落在船甲板附近的水里,激起巨大的浪花!

码头上瞬间一片混乱!工人们惊呼奔跑,叫喊声、警报声、落水声混成一团!

“清道夫”和他的保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失控的吊臂和混乱的源头!

就是现在!

我从藏身处冲出,目标不是“清道夫”,而是那个提着箱子的保镖!利用混乱和噪音的掩护,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那名保镖反应极快,听到风声立刻转身,但已经晚了!我的陶瓷匕首精准地划过他提箱子的手腕!他惨叫一声,箱子脱手飞出!

我凌空接住箱子,毫不停留,借着前冲的势头直接跃入了旁边冰冷的海水里!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我死死抱住箱子,奋力下潜,避开可能射来的子弹。

水面之上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加了消音器),子弹射入水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轨迹,但因为我下潜得快,并未击中。

我在水下拼命向远处游去,肺部的空气急剧消耗。左肩的伤口遇到海水,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刺扎,疼痛几乎让我晕厥。

不知游了多远,直到肺快要炸开,我才小心地浮出水面换气。

回头望去,码头上一片混乱,警灯闪烁,人群奔跑。那艘货轮和“清道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他显然在混乱发生后,第一时间选择了撤离,而不是纠缠。果断、冷静,毫不恋战。

我松了口气,但不敢怠慢,抱着箱子,向着与信天翁约定的另一个隐蔽汇合点游去。

半个小时后,我拖着湿透、冰冷、几乎虚脱的身体,爬上了一处废弃的小堤坝。信天翁的快艇已经等在那里。

回到“水母号”,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瘫倒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海水从口鼻中流出,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不停颤抖。但我的手,依然死死抓着那个黑色的钛合金手提箱。

船医和助手立刻围上来给我做紧急处理。保暖毯裹了上来,热饮被灌入口中。

信天翁蹲在我身边,眼神灼热地看着那个箱子:“你成功了……你真的从他手里抢到了东西!”

他尝试打开箱子,但箱子有着复杂的密码锁和生物识别锁,异常坚固。

“需要点时间才能撬开这乌龟壳。”他啧了一声,但并不太失望,“光是这个箱子本身,就价值连城了。更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实质性的证据,并且狠狠打了‘清道夫’的脸。”

我被抬进医疗室,再次接受治疗。温暖的液体通过静脉注入身体,驱散着寒意和疲惫。 stimulant的效果正在消退,剧烈的头痛和全身的酸痛开始反扑。

但我知道,我们离核心又近了一步。

几个小时後,在我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间,信天翁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兴奋和一丝凝重。

“箱子打开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努力聚焦视线:“是什么?名单?”

“不只是名单……”信天翁将一张照片放在我眼前。

照片里是箱子的内容物。最上面是一份厚厚的、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和数字的文件,显然就是那份致命的名单。

但名单之下,是几件更令人心惊的东西:几块古老的、铭刻着奇异符号的黑色石板碎片;一个密封的试管,里面装着一种散发着微弱幽蓝色光芒的、无法辨认的粘稠液体;还有一份高度机密的科研报告,标题是“……异常物理特性及潜在应用初步分析”,签署机构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缩写为“P.”的实验室。

信天翁看着我,缓缓说道:“看来,江震霆藏的宝贝,远不止是钱和权那么简单。他触及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危险……‘清道夫’要清扫的,也远不止是几个知情者。”

他拿起那份科研报告,指着摘要中的一行字:

“……样本表现出强烈的、非自然的生物惰性及能量场,推测与‘深海区’的异常现象有关……”

“深海区……”信天翁喃喃自语,眼神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大海,“妈的,这下事情真的大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