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暴之眼

疼痛从左肩炸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灼热感。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背部滑下,冰冷粘腻。江临深的体重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像一袋湿透的沙土压在我的伤处和脊背上。

但我不能停下。

树林并不茂密,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影子,每一道都像是潜藏的敌人。狙击手的威胁并未解除,他只是暂时失去了清晰的目标。我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窗口,尽可能远离别墅废墟和码头方向。

耳机里充斥着嘈杂的电流嘶嘶声和断断续续的交火声,侦察船的通讯变得极不稳定。

“……夜莺……报告……位置……”船长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剧烈的爆炸声和呼喊。

“正在向备用撤离点B移动……遭遇狙击手……需要支援……”我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的呼吸,避免暴露更多痛苦导致的颤音。

“……坚持住……我们……被咬死了……对方火力很猛……像是专业……佣兵……”

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下无意义的噪音。

接应船也被拖入了泥潭。这绝不是巧合。“清道夫”或者说,下达指令的人,布下的是一个绝杀局。岛屿是诱饵,自毁程序是清除证据兼杀伤第一波闯入者的手段,外围的拦截则是为了防止任何漏网之鱼逃脱。计划周密而狠毒。

江临深在我背上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似乎快要醒来了。

“别出声。”我立刻低声警告,脚步不停。

他猛地一颤,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和正在移动的状态,尤其是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既有我的,也有之前沾染的),顿时又恐慌起来:“发……发生了什……”

“闭嘴。”我的声音因为忍痛而显得格外冷硬,“想活命就保持绝对安静。”

他立刻噤声,但身体无法控制地发抖,呼吸急促地喷在我的颈侧。

我根据记忆中的卫星地图和预先规划的路线,在昏暗的林地中穿行。左肩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一阵眩晕,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我必须集中全部意志力才能保持方向和不摔倒。

大约艰难行进了十五分钟,海涛声变得清晰,空气中咸湿的味道也更浓重。我们接近了岛屿另一侧的海岸线。穿过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小小的月牙形海湾,遍布黑色的礁石,浪花拍打其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这里避开了主码头和别墅的视线,相对隐蔽。

但预想中应该在此等候的接应快艇,不见踪影。

心沉了下去。备用计划也失效了。

我将江临深放在一块巨大的、能提供遮蔽的礁石后面,自己则靠坐在旁边,剧烈地喘息,趁机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包扎的布条已被血完全浸透,子弹贯穿伤,肌肉损伤严重,但幸运的是没伤到主要动脉和骨头。只是失血和疼痛正在快速消耗我的体力。

“你……你中枪了?”江临深看着我血肉模糊的肩膀,声音发颤,脸色比月光还白。

“死不了。”我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料,替换掉完全湿透的旧布条,用力勒紧,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咬碎牙齿。

“我们……怎么办?船没来……”他望向空荡荡的海面,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我没回答,而是再次尝试呼叫:“‘牧羊人’,这里是‘夜莺’,收到请回答。首要及备用撤离点均失败,接应船只失联,人员受伤,数据已获取,请求紧急撤离方案。”

沉默。只有海浪声。

就在我以为通讯完全瘫痪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了牧羊人熟悉的声音,虽然带着明显的干扰,但比船上的通讯清晰了不少!

“夜莺,收到。我们监测到岛屿爆炸和该海域的异常交火。拦截你们接应船的是‘海狼’佣兵,活跃在南太平洋的一伙悍匪,价格不菲。看来有人不惜重金要确保你们无法离开。”

“分析结论稍后汇报,现在需要出路。”我打断他,时间紧迫,狙击手可能正在搜寻我们的踪迹,甚至岛上还有其他未被爆炸解决的守卫。

“最近的、有能力且愿意在不引起国际纠纷前提下提供帮助的,是‘信天翁’。”牧羊人快速说道,“他正在附近海域进行‘私人收藏’打捞作业。坐标已发送至你的定位器。但他脾气古怪,要价很高,而且……他只认你。”

“信天翁”……一个游离在各方势力之外的独立情报贩子和资源提供者,拥有惊人的渠道和一支装备精良的私人队伍。他确实是个选择,但正如牧羊人所言,他是个难以预测的变量。

“代价我来处理。发送求救信号和身份识别码。”我没有犹豫。生存是第一位的。

“已发送。保持隐蔽,他会找到你。坚持住,夜莺。”牧羊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通讯再次减弱,可能是为了规避侦听。

“是谁?有船来接我们了吗?”江临深急切地问,抓住了一丝希望。

“一个可能的救星,也可能是另一个麻烦。”我靠在礁石上,保存体力,警惕地观察着海湾入口和身后的树林,“保持警戒,注意海面和林地动静。”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失血带来的寒冷开始从内部侵蚀我,我必须不断集中精神抵抗昏昏欲睡的疲惫感。江临深蜷缩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惊恐地望向黑暗深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剧烈颤抖。

海面上的交火声似乎逐渐远去,要么是侦察船摆脱了,要么是……更糟的结果。岛屿上的爆炸余火仍在燃烧,映得天边一片暗红。

大约半小时后,就在我几乎要认为“信天翁”拒绝了请求或者信号未被接收时,海面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灯光、线条流畅且低矮的快艇,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海湾,它的引擎声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掩盖。快艇的造型非常独特,带有明显的改装痕迹,像一头蛰伏的海兽。

快艇在距离礁石十几米外稳稳停住,甲板上站着一个穿着防风衣、身形高瘦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红外信号灯,对着我们的方向闪烁了三次特定的节奏。

识别信号正确。

我打开微型手电,回应了两次闪烁。

快艇这才缓缓靠近礁石。那个高瘦男人——正是“信天翁”本人,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抛过来缆绳。

“啧,看来我们的‘夜莺’这次玩得有点大,翅膀都折了?”他打量着我的伤势和狼狈不堪的我们,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动作却不慢,帮忙将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江临深先拉上了船。

我忍着剧痛,自己攀上了甲板,脚步虚浮了一下。

“数据呢?”这是我上船后的第一句话。

“放心,丢不了。先进舱。”信天翁指了指狭小的船舱,对舵手打了个手势。快艇立刻掉头,引擎功率加大,但声音依旧控制得很低,迅速驶离这片危险的海域。

船舱里,信天翁扔给我一个急救箱。“先处理一下。别死在我船上,晦气。”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缩在角落、惊魂未定的江临深,“这位就是那个价值连城的‘钥匙’?看起来不像能打开宝库的样子。”

江临深畏惧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我没理会他的评论,打开急救箱,用消毒水清洗伤口时,剧烈的刺痛让我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我硬是没吭一声。然后洒上高效止血粉,用绷带重新进行加压包扎。整个过程快速而熟练,看得信天翁挑了挑眉。

“好了,谈谈代价吧。”我处理好伤口,看向他,“这次你想要什么?”

信天翁笑了笑,递给我一杯烈酒:“先暖暖身子。至于代价……我最近对‘清道夫’很感兴趣。关于他的一切,你们拿到手的信息,我要一份副本。”

这个要求不出所料。情报就是他的货币。

“可以。但必须在我们完成首要分析之后。”我接过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

“成交。”信天翁很爽快,“那么,下一站,去我的‘水母号’上坐坐吧?那里更安全,也有更好的医生——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点头。我们现在无处可去,安全屋可能已经暴露,组织的常规据点也不一定安全。“信天翁”的移动基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快艇在夜色中疾驰,约一小时后,接近了一艘停泊在公海上的中型船只。它看起来像一艘老旧的海洋科考船,但我知道其内部经过了翻天覆地的改装,配备了不亚于小型军舰的通讯、侦查和防御系统,这就是“信天翁”的移动巢穴——“水母号”。

登上“水母号”,信天翁的手下(一群沉默寡言但眼神精悍的家伙)接管了江临深,带他去休息和检查身体。我则被带到一个兼做医疗室的舱室,一位看起来像船医的人重新为我清洗和缝合了伤口,注射了抗生素和止痛剂。

处理完毕后,我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疼痛,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我找到在指挥舱里的信天翁,他正盯着几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周围海域的监控数据和刚刚那场冲突的后续情报。

“侦察船怎么样了?”我问。

“甩掉了‘海狼’,但受损不轻,正在撤回最近的安全港。你们的人有伤亡,但核心队员没事。”信天翁头也不回地说,“至于那个岛,烧得差不多了,估计现在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石头。‘清道夫’手脚很干净。”

他调出一段模糊的热成像视频,显示在自毁爆炸后,曾有一艘高速快艇接近岛屿码头,接走了两个人影,然后迅速消失在公海。

“猜猜是谁?”信天翁指着那两个人影,“热信号比对,其中一个高度疑似就是那个狙击手。另一个,体型较小,身份不明。他们没停留多久,显然目的不是救援,而是确认死亡或者……回收某种东西。”

“回收?”我立刻想到维克多临死前的话。

“也许岛上还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小礼物’。”信天翁意味深长地说,“‘清道夫’这种人,总会留好几手。”

这时,一个手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进来,递给我:“长官,初步解译了部分数据。核心名单尚未完全破解,但发现了一些加密的通讯记录片段,指向几个可疑的账户和……一个位于城内的安全屋地址,标记为‘清洁站点’(Cleaning Station)。”

安全屋!“清道夫”的安全屋?

我和信天翁对视一眼。

“看来,‘清道夫’先生似乎还没来得及完全打扫干净他的后院。”信天翁露出一个猎人般的笑容。

“坐标。”我立刻问。

手下报出了一个位于东南亚某繁华港口城市的地址。

“立刻规划路线。”我对信天翁说。

伤痛和疲惫被暂时压下,一股冰冷的锐气重新凝聚。

猎物露出了尾巴,猎杀必须继续。

“水母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改变航向,向着新的坐标破浪前行。

我们正主动驶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