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烬与序章

甲板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呜咽、越来越近的尖锐警笛,以及那迅速弥漫开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江临深瘫坐在那里,身体保持着那个微不可察点头后的僵硬姿势,瞳孔放大到极致,倒映着甲板上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和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他脸上混杂的奶油、血迹和茫然,此刻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灵魂出窍的震骇所覆盖。他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大脑处理不了这电光火石间的剧变——从父亲那毁灭性的咆哮,到那声精准冷酷的枪响,再到……这绝对的、死寂的终结。他的目光,像是被钉死了一般,胶着在江震霆胸口那个仍在汩汩冒血的弹孔上,然后又缓缓移向那个持枪而立的身影,他的“新娘”。

我,或者说,“新娘”,并未在意他失魂落魄的目光。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情绪面具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已然褪尽,留下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和高效。我甚至没有多看江震霆的尸体一眼,确认目标丧失所有生命体征是刻入本能的动作,无需第二次确认。

女士手枪在我手中灵活地一转,被稳妥地收回到礼服的隐蔽枪套中——这身昂贵精致的礼服之下,隐藏的致命杀机远不止于此。

“不许动!国际刑警!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急促的脚步声和严厉的英文警告声如同潮水般涌入甲板。全副武装的战术小队从船舱入口和侧翼迅速突入,红外瞄准镜的光点如同嗜血的萤火虫,瞬间锁定了甲板上所有还能动弹的人——主要是我,以及瘫坐的江临深。

我配合地举起双手,姿态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的配合。“武器已收拢。我是‘夜莺’,任务代码‘涅槃’。目标人物江震霆已被击毙。”我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做一份枯燥的工作汇报。

一名看似小队指挥官的高大男子谨慎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确认了江震霆的尸体,又看向我,通过耳机低声确认着什么。片刻后,他打了个手势,周围的枪口微微压低,但警惕并未放松。

“确认身份。‘夜莺’,请配合后续程序。”指挥官公式化地说道,示意旁边的队员上前。

两名队员上前,对我进行了快速而专业的搜身,取走了那支女士手枪和一些其他可能的小型装备。我全程配合,面无表情。

另一边,也有队员靠近了江临深。他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对靠近的武装人员毫无反应,直到被两名队员有些粗暴地从地上拉起来,反剪双手铐上塑料手铐时,他才像是骤然惊醒,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呛到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父亲的尸体。

“不……不是……她……”他语无伦次,试图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困惑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那细微的点头,成了压垮江震霆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将他拖入深渊的枷锁。线人?他根本不是什么线人!那是“新娘”临场编织的、最致命的离间!

我没有看他。他的崩溃,他的绝望,在任务结束后,只是需要处理的后续事项之一,甚至算不上最重要的那个。

更多的警察登船,开始封锁现场,拍照取证,法医初步检查尸体。游艇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漂浮的罪证。红蓝光芒闪烁,将每个人脸上都映照得阴晴不定。

我被带离主甲板,前往船舱内的一个房间进行初步问询。路过江临深时,他正被两名警员押着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转向我,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只有海风卷来他绝望的余音,很快消散在警笛声里。

船舱内的临时问询室,原本是游艇的一间豪华客舱,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程序意味。

负责问询的是两名国际刑警官员,一位是刚才的战术指挥官,名叫马克,表情严肃;另一位是文职模样、戴着眼镜的亚裔女性,自我介绍叫陈琳,负责记录。

“‘夜莺’,请再次详细叙述任务执行过程,特别是最后击毙目标的关键环节。”马克开口,公事公办。

我坐姿笔挺,即使穿着染血的婚纱,也丝毫不见狼狈。我的叙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从如何利用婚礼身份接近江震霆,到如何利用环境、语言刺激引发其情绪失控,制造开枪机会,再到最后那决定性的一枪。省略的,只有我对江临深说的那句关于“线人”的致命诱导——那属于必要的、无法记录在案的战术手段。

“你声称,江震霆因情绪失控,持霰弹枪威胁到你及现场另一人员(指江临深)的生命安全,你出于自卫及防止更大伤亡,果断开枪?”陈琳确认道,笔尖停顿。

“是的。”我点头,“他的精神状态在遭受连续刺激后已彻底失控,武器处于极度危险的不稳定状态。我的判断是,最佳且唯一的制止时机就在那一刻。稍有延迟,后果不堪设想。”我的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专业性,不容置疑。现场痕迹和江临深的存在,都能佐证江震霆当时的狂暴状态。

马克和陈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过现场,霰弹枪滑落的位置,江震霆倒下的姿态,以及弹道初步分析,都与我叙述的基本吻合。更重要的是,“夜莺”这个代号在内部代表着最高级别的可靠和精准,她的判断通常就是最终结论。

“关于江临深,”陈琳再次开口,“你之前在甲板上,似乎对他暗示了他是‘线人’?”

我面色不变:“一种战术策略。目标江震霆生性多疑,尤其在最后关头,他对身边所有人的信任都已崩塌。利用其子江临深的存在,加深他的被背叛感和愤怒,能更有效地促使他露出破绽。事实证明,有效。”我顿了顿,补充道,“江临深本人对此并不知情,他当时的反应只是震惊和恐惧。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对他进行详细问询。”

我的解释合情合理。在对付江震霆这种极度危险的罪犯时,非常规的心理战术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鼓励的。至于江临深是否真的无辜,那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

问询持续了约一个小时。我应对自如,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结束后,马克站起身:“‘夜莺’,任务部分已完成。但后续调查和听证程序还需要你的配合。在初步结论出来前,你需要暂时留在我们指定的安全屋,不得与外界联系。”

“明白。”我点头。这是标准程序。

离开问询室时,我看到江临深被带进另一间房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他与我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错,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我被安排住进了港口城市的一个安全屋。一套不起眼的公寓,设施齐全,但有严密的监控和守卫。

脱下那身染血的婚纱,我冲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热水澡。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暂时冲刷掉了皮肤上残留的硝烟和血腥味。但有些东西,是热水冲刷不掉的。比如扣动扳机时那细微却清晰的触感,比如子弹没入人体时那沉闷的声响,比如江震霆最后那空茫困惑的眼神。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我熟练地将它们压制下去。情感是任务的毒药,同情是致命的弱点。我早已习惯了在任务结束后,将一切情绪剥离,只留下冷硬的事实和经验总结。

裹着浴袍走出来,我打开内部通讯设备,接通了我的直属上司,也是这次任务的最高负责人——代号“牧羊人”。

“任务完成,目标清除。”我简单汇报。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收到。现场报告我初步看过了。处理得很干净,‘夜莺’。”

“有一些突发情况,利用了目标之子江临深,进行了临场诱导。”我补充道,这是必须向上说明的,虽然报告里不会详细描述具体言辞。

“嗯,马克提到了。必要的战术选择,结果导向是好的。”牧羊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江临深那边,调查部门会处理。他的背景比较复杂,但现阶段,他是重要证人,甚至可能是突破口。”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我陈述事实。

“正常。经历了这些,没疯就算不错了。会有人负责他的心理评估和安全。”牧羊人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这次任务,你做得很好。江震霆的落网……或者说清除,意义重大。他背后的网络,我们挖了很多年。”

“明白。”

“好好休息几天。但保持待命状态。江震霆死了,但他的王国还没彻底崩塌,甚至可能因为他的死陷入混乱,或者……产生新的、更疯狂的头狼。我们需要尽快理清头绪,找到下一步的方向。你身处漩涡中心,是最了解情况的人之一。”

“是。”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结束通讯,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一场奢华的婚礼,一个叱咤风云的教父,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这一切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而我已经从那个光芒四射又血腥无比的舞台中心,退回到了阴影之中,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安全屋的生活单调而隔绝。除了必要的体能训练和情报回顾,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我仔细复盘了任务的每一个环节,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纰漏。关于江临深,我并没有过多思考。他只是一个意外卷入的变量,一个被利用了的棋子,他的命运自有司法系统和内部调查部门去裁定。

几天后,牧羊人再次联系了我。

“初步听证结论出来了,你的行动被认定为合法且必要。”他首先告知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是,‘夜莺’,事情比预想的要复杂。”

我静待下文。

“江震霆的犯罪帝国远比我们掌握的更庞大、更隐秘。他的突然死亡,导致了很多线索中断,但也让一些隐藏得很深的东西浮出了水面。”牧羊人的语气略显凝重,“我们截获了一些通讯,迹象表明,集团内部对于江震霆的死因有疑虑,甚至有人怀疑是内部清洗或者……另有隐情。”

“怀疑到我们头上?”我问。

“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他们不相信江震霆会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女人’解决掉。他们怀疑有内鬼,而且层级很高。”牧羊人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江临深。”

我微微挑眉。

“调查发现,江震霆对这个儿子并非完全信任,但也并非没有安排。他私下转移了部分巨额资产和一批极其敏感的客户名单,线索似乎……指向了江临深。但我们审讯他时,他一问三不知,精神状态也很差,时而崩溃,时而沉默,医疗评估显示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你认为他在装?”我的声音冷了下去。如果江临深是在演戏,那他的危险性就需要重新评估。

“不确定。可能是真的崩溃,也可能是一种极致的伪装。毕竟,他是江震霆的儿子,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牧羊人缓缓道,“我们需要知道那笔资产和名单的下落。那关系到能否彻底摧毁这个网络,也关系到很多潜伏人员的生命安全。”

“需要我做什么?”

“江临深目前被转移到了一处更隐秘的医疗和安全设施,名义上是保护性监禁和治疗。我们需要一个人近距离观察他,评估他的真实状态,尝试获取信息。”牧羊人的声音不容置疑,“‘夜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和他有过‘交集’,你是最后见证江震霆死亡的人,也是……他潜意识里可能关联最复杂的人。由你介入,不会显得太突兀。”

我立刻明白了任务内容。从刺客,转变为……探员?或者说,更高明的猎人。

“以什么身份?”

“心理辅导师?特别看护?具体身份我们会安排妥当。你需要重新‘包装’一下。”牧羊人道,“记住,你的目标是评估和获取信息,不是审判。无论你用何种方式。”

“明白。”我没有丝毫犹豫。任务就是任务,无论形式如何变化。

“准备一下,很快会有人接你。资料稍后传给你。”牧羊人结束了通话。

我看着窗外,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仿佛那场游艇上的血腥婚礼从未发生。但我知道,我已经被再次推入了漩涡之中。江震霆死了,但他留下的巨大阴影和未解的谜团,正需要一个揭开盖子的人。

而我,恰好是那个亲手扣下扳机,也是最适合深入这片阴影的人。

江临深……那个瘫坐在甲板上,眼神从茫然到绝望再到死寂的年轻男人。我回忆起他最后那声嘶力竭的“为什么”。现在,我要主动去接近这个“为什么”,去挖掘他内心深处可能隐藏的一切。

这或许是一场比枪战更复杂、更危险的博弈。

几天后,我换上了一身低调舒适的便装,发型和妆容也做了细微改变,削弱了之前的冷艳攻击性,增添了几分知性和温和——更符合一个辅助治疗人员的形象。在一名干员的护送下,我来到了市郊一栋隐蔽的、伪装成私人疗养院的建筑。

这里戒备森严,但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在一间布置得尽可能温馨、减少压迫感的房间里,我再次见到了江临深。

他比几天前更加消瘦,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仿佛对外界失去了所有兴趣。手腕上还留着束缚带来的淡淡红痕,显示他之前可能有过激烈的情绪爆发。

负责治疗的医生低声向我介绍情况:“……拒绝交流,睡眠障碍严重,噩梦频繁,对特定词汇如‘父亲’、‘枪’、‘婚礼’有剧烈应激反应……药物效果有限。”

我点点头,示意医生可以先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缓缓走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他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侧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既不显得具有攻击性,也不过于疏远。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细微可闻。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在房间里移动了明显的一段距离,我才用平和舒缓的语调,轻轻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天在船上,很可怕,是吗?”

我的声音没有用“夜莺”那种冰冷的语调,也没有用“新娘”那种伪装出的甜腻或绝望,而是一种中性的、带着一丝共情意味的温和。

江临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头。

我没有期待他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突如其来的暴力,信任的崩塌,至亲的……离去。任何一种都足以击垮一个人。而你,在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全部。”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多人经历这样的事情后,会封闭自己,觉得无法再信任任何人,甚至无法理解发生的一切。”我慢慢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遍现象,“感觉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噩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他忽然出声了,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地从窗外移开,一点点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痛苦的聚焦。

“血……好多血……”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轻微发抖,“他看着我……他不明白……为什么……”

我知道他指的是江震霆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充满被背叛的剧痛和困惑的眼神。

“你感到愧疚。”我平静地陈述,这不是提问。

巨大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死死插进头发里,身体蜷缩起来,发出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我没有……我不是……我不知道她会那么说!我不知道!爸爸……爸爸他信了!他信了!他以为我背叛了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血泪般的绝望。

情绪终于决堤了。

我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让他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恐惧宣泄出来。这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等他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时,我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所以,你并不是‘线人’。”

他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一片狼藉,眼神里充满了委屈、愤怒和一种急于辩白的激动:“我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是!那是我爸爸!我再混蛋……我再怕他……我也不可能……”他说不下去,只是拼命摇头。

“但当时,你点头了。”我指出这个关键的事实,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探究。

江临深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神经。他眼神涣散开来,陷入了某种茫然的回忆:“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完全傻了……她看着我,她的眼神……好像知道什么,好像我必须要点头……爸爸那么生气,枪在晃……我……我好像只是……只是想让他停下来……”他的解释混乱不堪,充满了当时情境下的恐惧和迷茫。

这种反应很真实,不像精心编织的谎言。一个被娇生惯养、从未经历过真正风浪的富家子,在那种极端恐怖的氛围下,做出任何失智的反应都是可能的。

“你认识‘她’吗?在那天之前。”我换了个方向。

江临深茫然地摇头:“不……不认识。爸爸突然说要结婚,带了回来……她很漂亮,很……温柔。”他说到“温柔”两个字时,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恐惧和讽刺,身体又是一颤,“我看不出……我一点都看不出……”

“她对你说了什么?在婚礼前,或者仪式中,有任何异常吗?”

他努力回想,眉头紧锁,显得很痛苦:“没有……真的没有。她只是笑,很害羞的样子……爸爸很喜欢她……我还……我还祝他们幸福……”他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为自己的愚蠢和眼瞎感到无比的悔恨和痛苦。

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我引导,他断断续续、情绪激动地回忆和倾诉。得到的有效信息不多,基本印证了他是一个被蒙在鼓里、意外卷入的悲剧人物。关于资产和名单,他表现出完全的无知,甚至听到时眼神里只有茫然,不似作伪。

他的痛苦、崩溃、愧疚,看起来都是真实的。

但,正如牧羊人所言,他是江震霆的儿子。在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长大,真的能如此纯白无瑕吗?他的崩溃,是否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伪装?

第一次接触,我不能下结论。

结束谈话时,江临深似乎因为宣泄而疲惫不堪,眼神里多了些倦怠,但那份空洞和痛苦依旧盘踞不去。

我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忽然叫住我,声音微弱。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复杂的探究:“你……你是谁?为什么……来问我这些?”

我按照准备好的身份回答:“我是负责帮助你心理恢复的工作人员。你可以叫我林医生。”(临时使用的化名)

“林……医生……”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似乎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疑惑,但很快又被巨大的疲惫和悲伤淹没。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灯光冷白。我微微蹙眉。江临深的反应大部分符合预期,但最后那一丝疑惑……是他潜意识里觉得我眼熟?毕竟游艇上灯光混乱,情况危急,我又是新娘妆扮,现在换了风格,他未必能立刻认出。或者,只是对陌生人的正常反应?

需要更多观察。

随后的几天,我每天都去和他进行谈话。时间或长或短,话题从那天的事件慢慢延伸到他过去的生活、和父亲的关系、他的母亲(早逝)、他的成长经历……

他逐渐不再那么封闭,但情绪依然起伏很大。时而悲伤,时而愤怒(针对“新娘”),时而恐惧。关于犯罪集团的事,他承认知道父亲生意不干净,但坚称自己从不参与,甚至刻意回避,江震霆似乎也有意不让他沾染太多,只想让他做个富贵闲人。这听起来符合一些黑道大佬对子女的安排。

他提起父亲时,感情很复杂——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渴望得到认可而不得的失落,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但无论如何,弑父的罪名,他是绝对无法承受之重。

那份资产和名单,我旁敲侧击了几次,他都毫无头绪。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和牧羊人汇报时,都保留了自己的看法:“表面反应符合PTSD特征,对关键信息表现无知。但真实性仍需长期观察和验证。不能排除高伪装可能性。”

牧羊人回复:“继续。耐心。线索不会自己跳出来。如果他真的知情,总会露出马脚。如果他不知情……那线索可能就以另一种方式隐藏着。”

这天,谈话结束后,江临深的状态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他甚至主动问起外面的天气。

我告诉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请求:“能……推我出去透透气吗?就一会儿。”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需要轮椅。

我评估了一下风险,请示后得到了批准。

花园里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我推着他在小径上慢慢走着。他闭着眼睛,仰起脸,感受着阳光和微风,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气。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表现出对“生”的些许渴望。

然而,就在我们经过一片茂密的冬青丛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树丛后暴起!速度快得惊人!手中寒光一闪,直刺轮椅上的江临深!

杀手!灭口!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江临深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瞳孔里只倒映出那点急速放大的寒芒!

我的反应却快到了极致!几乎在对方动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应对!猛地将轮椅向后一拉,同时侧身格挡!

“锵!”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我用来格挡的右手小臂上传来一阵剧痛——那里提前绑着特制的柔性护臂,挡住了致命的匕首突刺!

杀手一击不中,眼神一厉,手腕一翻,匕首再次抹向江临深的脖颈!动作狠辣专业,完全是奔着当场毙命来的!

江临深发出了极度恐惧的短促惊叫!

我岂能让他得手!格挡的右手顺势下压扣住对方手腕,身体如同泥鳅般贴近,左肘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击向杀手肋下的脆弱部位!

“呃!”杀手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瞬间的阻滞,已经足够了!花园内伪装成园丁的护卫们猛扑过来!数声低吼和身体碰撞的闷响后,杀手被死死按倒在地,匕首被打飞。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江临深坐在轮椅上,浑身筛糠般抖成一团,脸色死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破了胆。

我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立刻看向被制服的杀手。那是一个面貌普通毫无特征的男人,此刻眼神凶狠却带着一丝决绝。

“检查他嘴里!”我立刻对护卫喊道。

但已经晚了。杀手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血,眼神迅速涣散——服毒了。

死士。

护卫脸色难看地摇头。

我眉头紧锁。灭口!这么快就来了!而且精准地找到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内部有漏洞?还是江震霆的残余势力比想象得更厉害?

我低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江临深。他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关节泛白,眼神里的那点刚燃起的生气彻底被巨大的恐惧覆盖,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依赖和求救信号,声音破碎不堪:“……为……为什么……杀我……谁……谁要杀我?!”

他看起来完全懵了,不像是演的。

如果他是伪装,那这灭口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可能从他这里泄露的秘密?或者,是苦肉计?

如果他不是伪装,那要杀他的人,是为了掩盖什么?是怀疑他知道什么?还是单纯因为他是江震霆的儿子,必须斩草除根?

迷雾,似乎更浓了。

我看着瑟瑟发抖、脆弱无比的江临深,忽然意识到,把他简单定义为“棋子”或“废物”,可能是一种致命的低估。

无论他知情与否,他本身,已经成了一个风暴眼。

而我的任务,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我不再仅仅是观察者,还成了他临时的保护者。要获取信息,首先得保证他活着。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尽量保持冷静,但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清楚,江临深。有人不想你活着。不想让你说话,或者,不想让你存在。”

他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

“想活下去吗?”我盯着他。

他拼命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么,光害怕没用。”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仔细回想,任何细节,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事情,关于你父亲,关于公司,关于任何人……告诉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看着我,眼神里恐惧、茫然、求生欲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艰难点头。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我和他,都被卷在了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