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子初见

  • 岭下美人
  • 况觉
  • 4719字
  • 2025-07-15 03:36:06

站台上的人流熙来攘往。下车的和接人的彼此叫唤,间杂着路过的货运列车低沉的哧哧声。大约十几分钟后,噪音渐渐稀疏了下来。偶尔有几个男人,经过窗口时会稍作停留,然后左右摆动着脑袋张望,很显然他们是在找要接的人。每过来一个男的,谭捷就会局促不安,怕是父亲却没及时叫爸爸,幸好他们都不是。其中有个男人身材槐梧,在窗口站了好一会,谭捷几乎认定他就是父亲了。因为母亲高高大大的,也要有这般高大的父亲才能匹配。他想开口叫他,但忽然想到,如果是父亲,沈汉光怎么会无动于衷?于是庆幸自己没有造次,心想一定要看到沈汉光有了反应才叫爸爸。其实这个时候,沈汉光已经有点着急了,自言自语道:“谭水根不会没有来吧?”眼睛却不停地对着站台扫视。

站台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一长排昏昏暗暗的荧光灯像睡着了一样,萎靡不振地贴在棚顶上,时不时有小虫子冲撞灯管,发出细微的啪啪声。这时,沈汉光的眼睛突然放亮,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冲着远处挥手:“阿污,阿污!”谭捷一听就明白了,“阿污”是上海方言“阿污卵”的简称,一般在成年男子中互相叫唤。果然,那个被唤作“阿污”的男人马上一溜小跑,到了窗口前一个急刹,差点滑倒。

他剧烈地喘着气,一开口就是“阿呀呀……我一路找过来……汗一身……”他抹了下额头,甩出一把汗水来:“阿污原来在这里呢……害我拼命地找……汗呀……看看……看看……”说着,用手又去头上抹下一把汗。

谭捷心想,这个又矮又小的男人,说得又是一口的苏南方言,应该不会是自己的父亲吧?如果是的话,那与母亲也太不般配了?正疑惑着,沈汉光扭头对他说:“捷捷还不叫爸爸。”谭捷一惊,如梦初醒,还真是他的父亲。只好也露出一个脑袋,冲着矮小男人喊了声:“爸爸。”

“喔”,谭水根也是突然反应过来:“阿是捷捷?”然后略微打量了一下儿子,说了一句:“长得高得来,就是瘦了些。”这就算父子相见完成了。接着就是行李一件件地递下去,再接着就是谭捷跟着沈汉光下了火车。

也不知怎么了,出了检票口,谭捷对周遭的环境,总有一种熟识的感觉。他怀疑自己来过这里。他先是看到站前广场上有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冲着他哇哇乱叫。他怎么觉着这疯子在哪里见到过。然后他看到连接着紧挨广场的马路,是一座水泥大桥。在桥的两端建有桥头堡,他印象中曾经在桥上走过,他还记得,桥头堡侧面有铁制的楼梯通向楼顶。当三人经过那里时,谭捷忍不住扭头瞥了一眼,他真的发现了那架铁楼梯。谭捷不由地打了个寒噤。脑子尽快地在记忆库里搜索着,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但一无所获。两个大人脚步快,他也来不及多想,赶紧小跑着跟上。

有辆三轮卡车停留在一棵参天大树底下。卡车上已有不少人站着。三人爬上车斗后,沈汉光就和许多人打招呼。“你也在这列火车上?在哪个车厢?早知道就来蹭你的卧铺了。”“身体好点了吗?”“好点了,休息太久了,不就想回厂上班了吗?”这时,谭捷拍拍沈汉光的后背:“汉光叔叔,这是什么树啊?怎么长得这么高大?”没等沈汉光答话,谭水根喉咙里“切”了一声:“哦,你连这树都不认识啊?这个是榕树,山里到处都有。”沈汉光说:“上海街头都是梧桐树,捷捷才到福建,你让他怎么知道榕树?”谭水根说:“榕树是有名的,大名鼎鼎,就算没见过,聪明的小孩,猜也猜到了。”毕竟是父亲,见识上压了儿子一头。司机打着手电在车斗上晃了几下,心中有数人已到齐,然后去驾驶室启动车辆,打开车灯。

一柱强光立刻投射到了砂土路上,三轮卡车摇摇摆摆朝着工厂驶去。拐到了一条岔路,就再也没有路灯了。父子两人站在一起,感觉上父亲比儿子高不了多少。车子走了几分钟,谭捷听得一个声音在“嘿嘿,嘿嘿”地笑,原来这声音来自身旁的父亲。谭捷感觉到父亲略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用谭捷还算能听懂的苏南方言说:“运气哉,嘿嘿……运气哉。”谭捷不说话,但很认真地听着。父亲说:“前天夜里轮到我和老何两人民兵值班,就是在门卫室外面的岗亭站岗,发生了运气的事情。嘿嘿……”谭捷继续听着。“你猜怎么着?……想也想不到……郭首长亲自来查岗,……知道郭首长吧?”谭水根用手肘碰了下儿子。谭捷只好说:“不知道。”“哦——,你连郭首长都不知道?”谭水根感觉这儿子也太没见过世面了,先是不知道榕树,现在又不知道郭首长,他遗憾地“唉”了一声,接着说:“想也想不到,郭首长给了我们每人一个水煮鸡蛋!运气哉……”谭捷轻轻吁出一口气,心想不就是一个鸡蛋吗?但他不敢出声。父亲又说:“不乱讲的,这事你妈也知道。”说完匀出一只手,伸入裤兜里掏着。谭捷虽然看不见,但却明白他在掏东西,心想他不会把鸡蛋带在身上吧?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父亲果然掏出一颗鸡蛋来,在他的手背上摩擦了一下,说:“阿是?我可没乱讲。嘿嘿。”说完,小心翼翼地又将鸡蛋装回裤兜,问儿子:“你说这是不是运气?”谭捷不出声,他现在已经有种难受的感觉。谭水根见儿子那里没有回响,心情大变。他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一支烟,蹲下来,划着火柴点着,然后又站起来,深吸一口,将长长的烟雾吐到了山涧里。三轮卡车在盘山公路上七拐八绕,轮胎碾过细砂和碎石,发出嘶嘶咔咔的声响。谭水根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朝前用力丢出。烟蒂像荧火虫一般,拖着一根弧光飞入了路边的草丛中。谭水根这回是在自言自语:“连郭首长都不知道。”他轻微地摇了下头,突然,他像是忍不住要暴发了一般,纵了纵矮小的身体,右手朝天一指,大喊一声:“军分区首长,郭首长!”

三轮卡车碾过一个深坑,整个车身跳跃了一下,咯噔的声音淹没了谭水根的那声响亮的“郭首长”。但谭捷却明白这是父亲在教导他,郭首长是一个非凡的大人物,不知道郭首长等于是一种错误。他有点忐忑不安,刚才没有配合父亲的表演,让父亲很不爽快,至少也要抚摸一下鸡蛋,以示激动的心情。可是,再一想,他实在做不出来,他觉得自己不说话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承受了。

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钟,三轮卡车驶入了厂区,停在办公大楼的空地上。下车后,谭捷注意到有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站在岗亭里,腰间系着军皮带,肩膀背着步枪,男的英俊女的漂亮。这就是父亲说的民兵值班吧?但自始至终,男女青年仅是目视着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三人提着行李开始登上高高的石条台阶,台阶分为两段,少说也有五六十级。到了台阶的尽头,借着路灯,就看到了有座两层的宿舍楼横卧在半山腰,墙壁上有个大大的红色5字。

谭水根和沈汉光家都住二楼,是紧挨着的隔壁邻居。沈汉光的妻子阿玲听到动静已经来到两家合用的厨房门口等候着了。一见面免不了又是一阵喧嚷。最起劲的是谭水根,阿玲长阿玲短地讲述着他在站台找不到沈汉光的经过,但阿玲却显得不冷不热,爱搭不理的样子。罗二蕉似乎还在沉睡,一点动静都没有。谭水根见沈汉光夫妇进房后,才去拍自家的房门:“二蕉,二蕉。”他喊着。罗二蕉睡眼醒松地打开门,谭捷马上叫了一声“妈妈”,罗二蕉应了一声,回唤了一句:“小鬼头。”然后从铁锅里打了热水,安排父子两人在楼下的水池旁洗澡。谭捷接触到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山水后,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准备一盆热水。因为夜间的山水,比井水还要冰冷。在洗澡的时候,谭水根又有话说:“捷捷,我问你,在上海的这么多年乖不乖?”闻言,谭捷“啊?”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在问你呢,乖,还是不乖?”谭水根有点生气了。可谭捷却觉得太古怪。他已经12岁了,又不是5岁,怎么还说乖不乖?于是索性不回答他。谭水根将毛巾抖了一下,发出“啪”的声音,那种不大好懂的苏南方言又来了:“乖点呢!如果你不乖的话……”谭水根眼珠子转了两圈,猛地又将毛巾的一端甩到另一手的掌心里:“我……我……叭哒一刀宰掉你!”

这是父子之间继“郭首长鸡蛋”之后的又一个回合。这时,谭捷的心绪已经败坏了不少。他意识到了,以为是逃出了让他恐惧的上海,和父母团聚,就可以身心自由,但没想到刚到福建却陷入了新的恐惧。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回到房间后,罗二蕉已经将行李拆解得凌乱一地。其中有一些吃的东西让罗二蕉欢心雀跃,有什锦菜、大头菜、萝卜干等等,还有一大包晒干的百叶卷。罗二蕉捧起百叶卷,语气激动地说:“我妈妈就知道我最喜欢百叶卷了。”谭水根则不失时机地附和道:“这么多孩子当中,你爹妈确实是最最喜欢你了,如果换作是三蕉,可以肯定,他们是不可能给她这么多东西的。”这话说到罗二蕉的心坎里去了,马上接话说:“对啊,三蕉这只瘟货,哪里值得我爹妈去爱她。”“是啊是啊。”谭水根又说了一大堆从前的往事,彻底证明她们的爹妈从来就没把那个三蕉当过一回事。

谭捷急于想见到两个妹妹,他轻轻地推开大房间的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大房间里有一大一小两张床,还有一个大衣柜一个五斗橱和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收音机。姐妹两个睡在小床上,却是分睡两头的。谭捷先是看了一会熟睡的大妹,记住了她的容貌,然后移步另一头,去看小妹。仅仅两岁的小妹仰卧着,双目微合,模样煞是可爱。谭捷细细地看着,没想到小妹的两眼突然睁开了,兄妹两人四目对视,小妹轻唤一声:“嘟嘟。”然后冲着谭捷笑了。谭捷答应一声,蹲在床边,问她:“你知道哥哥今天要来吗?”小妹点点头,说:“妈妈讲了,到了夜里,嘟嘟就会来了。”“真懂事。”谭捷表扬了她。小妹伸出右手,谭捷她肉肉的小手背上亲了一下,小妹笑得更灿烂了。

罗二蕉在门口叫唤谭捷去吃面条,谭捷就退出了大房间。地上的东西已经收拾清楚了。谭水根已经盘腿坐在小方桌前呷起了老酒。谭捷看到父亲的前面放着一个酒瓶,上面印着“地瓜烧”三个字。酒瓶旁有个小碗,里面置放着一颗鸡蛋,不用说,这颗就是“郭首长鸡蛋。”

谭捷坐到了父亲对面的小床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已经摆放在他的面前,配菜是一碟从上海带来的什锦菜。也确实是饿了,谭捷大口地扒着面条往嘴里送。

谭水根的配酒菜除了那碟什锦菜外,还有几块黄不黄灰不灰的饼干。谭捷也不明白,父亲会将这几样东西吃得啧啧咂咂的。一边吃,一边目视着碗里的鸡蛋,自言自语道:“运气……运气哉……”

这时,大房间里传来了微弱的收音机的音响,但由于隔着房间,谭捷并没有听清楚播放的是什么,好像是个女声在嗲里嗲气地唱歌。可谭水根却立刻警觉了起来。他摒住呼吸,耳根抽搐了几下,盘在方凳上的双脚落到了地板上。只见他弯着腿,弓着腰,像猫一样移步至大房间门口,手中的一双筷子,朝着已半躺在大床上的罗二蕉不停地抖动,可以感觉到他压着喉咙的声音充满了恐怖:“二蕉,二蕉……你怎么敢……听这种糜糜音乐……”罗二蕉没答理他,仅是将音量调得更小声了一些。“你你……”谭水根急得不知所措:“这种小资产阶段调调,万一被人举报,晓不得要开斗争会批斗你。”罗二蕉继续不睬他。这下谭水根真恼了,他整个人像一根弹簧似地,上下不停地升降着:“关呢……关呢!”终于,罗二蕉不胜其烦,“啪”地一声,关掉了收音机。

这个就是谭捷初到山区的情况。当他在小房间的木板床上躺下的时候,东方已经微曦。虽然这个父亲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但他已经确信,他就是他的父亲了。小方桌上的鸡蛋已经不在,肯定是父亲将它移到大房间里去了。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对男女的歌声,清晰又有点飘忽。谭捷知道,天还没亮,唱歌的肯定是在值班的青年民兵。

男声唱道:“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女声紧接着唱:“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千万朵,香飘云天外。唤醒百花齐开放,高歌欢庆新春来,新春来。”然后男女又合唱,歌声激荡,仿佛空气也在共振。

真好听。谭捷心想,如果还是在上海,这样的凌晨,正是外滩大自鸣钟报点的时候,声音也是清晰而飘忽。但是,仅一天一夜,他现在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窗外,大山在天际刻划出一条深色的曲线,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不知不觉中,谭捷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