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绿皮火车

  • 岭下美人
  • 况觉
  • 5093字
  • 2025-10-02 04:48:33

傍晚的夕阳沉沉西下。绿皮火车停靠到了鹰潭的站台上。这是一个大站,火车要在这里停留半个小时,加水加煤,并且需要增加一个火车头。再往东南行进,就是广袤的丘陵地带,必须是一个车头在前拉,一个车头在后推,方可在山区爬行。这些知识都是沈汉光告诉谭捷的。谭捷已是一个12岁的少年,却还是第一次坐火车。这次是跟随沈汉光去闽北山区的父母那里,他对那里的一切充满了幻想与好奇。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个返回福州的年轻人,约莫20多岁,人长得像只瘦猴,正在和邻座吹嘘他的上海小姨夫是如何的本事,去找上海火车站的站长开后门,才给他弄到了这张车票。“每一列客车,站长手里都有4张保留票,批给谁,就要看关系铁不铁了。”瘦猴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得意。他的邻座则愤愤不平地说:“有关系确实不一样。我们没关系的要买一张票,都是提前一星期去售票处通宵排队才买到的。唉。”

看着瘦猴得意的样子,沈汉光忍不住也要炫耀一下,他对瘦猴说:“你知道我的票是怎么搞到的吧?”瘦猴一怔,说:“你也是站长批条的吗?”沈汉光呵呵笑出声来:“我不用认识站长,我有特别通行证。”言毕,沈汉光从车窗旁边挂着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红本递给瘦猴。谭捷眼尖,马上看到了小红本封面上写着烫金的几个字:国营7366厂工作证。瘦猴接过小红本,里看外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嘟哝了一声:“不就是一个工作证吗?”沈汉光哈哈大笑:“我拿着它直接挤到售票窗口,大声地说我在执行任务,将这个丢到售票员的面前。”

四邻八座都来了兴趣,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汉光身上。沈汉光接着说:“那女人问我,国营7366厂是什么单位?我说是保密单位。女人又问,是做什么的?我看着她,冷冷地说,你想知道干什么?女人不敢再问,只好叫来了后面的一位领导,两人合计了一番,就给我出了一张大人一张小孩的票。”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的目光又移向了那个工作证上。有个人说,下面有“国防工办印制”几个字,看来是来头不小。沈汉光也不解释,从瘦猴手里取回了工作证,重新装进挎包内。这时火车开动了,并且变换了方向,原本倒行的座位变成了前行。有一些小煤屑从车窗外飞进来,打在脸上有点刺痛。

谭捷并不在乎小煤屑的袭击,他趴在小餐桌上面朝窗外。一切都让他感觉新奇。绿皮火车在山里穿梭着,裸露的山坡上呈现出的是大片的红土。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红土。经过村落附近,一般都会出现一个个的坟包,他意识到里面沉睡着的,也是曾经具有喜怒哀乐的鲜活个体,现在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在这世上喜怒哀乐着。天色渐渐昏暗,体态肥胖的沈汉光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谭捷却毫无睡意,他也不敢睡去,因为沈汉光的小红本还在挎包里,挎包就挂在衣帽钩上。现在,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知道了小红本具有的神奇功效,他必须看护好挎包,免得被人偷了去。

谭捷的父母,从前是在上海一家小型的机电厂工作,与沈汉光还有三百多个职工都是同事。1965年早春,毫无预兆的,在下班时被工厂领导集中到食堂开大会,当时就宣布通知,接上级指示,所有职工,自厂长到门卫,一律迁往闽北山区的国营7366厂,支援三线建设。通知规定,全体人员,必须在两周内到山区工厂就位,凡有讨价还价,抗拒不从者,一律开除工作,吊销户口。全厂职工闻讯大惊,正在议论纷纷时,已经有职工代表上台展开一张大红纸,一边宣读一边表决心,大意是我们都是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组织把我们按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舍弃小我,顾全大我,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坐在下面的职工面面相觑,苦不堪言。那一年,谭捷刚满1周岁,对父母还没有记忆。父母去山区前,先让谭捷的小姑姑回了苏南故乡,然后将谭捷送到外婆家,由外婆照料着长大。父母迁厂的事,也是后来外婆讲给他听的。

一直到了谭捷6岁那年,母亲因公出差回了上海一次。电报是前一天晚上收到的,小舅初中毕业,正在家里等待分配。他给外公外婆读了电文:二蕉明到。然后小舅兴奋地向空中蹦了一下,说:“是罗二蕉明天到了。”外婆闻言喜形于色,外公坐在黑漆木椅上,嘴角挂笑,但眼角却不自然地朝谭捷瞟了一眼。

谭捷也十分激动。他不知道父母长得什么模样,也没见过照片。但他还是知道父母存在于某个遥远的地方,因为每过一个月,母亲就会寄10元钱过来,这是他始终可以活下去的依靠。在他有记忆以来,就发现有个情况十分怪异,那个身躯高大却长着一对眯缝眼的外公,经常的会看着他摇头晃脑哀声叹气,而吃饭的时候,外公是不会让他上那个八仙桌的,仅是给一小碗饭,半块咸带鱼,叫他远远地坐在墙边的小竹椅上吃饭。有一次谭捷正在看着那半块咸带鱼发呆,他不大明白,外公为什么永远会有咸带鱼。就在这时,他听到外婆在对外公说:“他妈每月都寄生活费来的,没有白吃你的。”外公则用筷子指点着谭捷,操着浓重的浙东土话说:“这个又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他姓谭,又不姓罗,是谭家的小孩。”

于是谭捷明白了,在外公的眼里,他仅是一个外人。

现在妈妈要来了。谭捷第一次失眠至午夜。他反复想象着母子相见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情景。妈妈会不会抱着他,然后亲他一下。他经常在弄堂里看到那些年轻妈妈亲吻她们的孩子,可他甚至不知道妈妈长得怎样,甚至没有牵过妈妈温暖的手。每当这时,他的小心灵就会泛起微微的酸楚。

第二天临近中午,妈妈果然到了。小舅自告奋勇地去北火车站接回了他的二姐。外公的家是石库门房子的底层厢房间,房门早已被打开。小舅双手提着行李,穿过公用灶间的时候行李撞击各种灶台,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一个上身穿着红色圆点短袖衬衣,下身穿着深蓝色长裤的身材高大的女子紧随其后。谭捷在房间里望见,知道这女子就是他的妈妈。他想叫她一声,但妈妈先看到了外公外婆,大声地喊叫:“爹爹,妈妈!”外公外婆边迎上去,边说:“来啦!我们算下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然后彼此争着说话,小舅则介绍着他接人的过程,一时也不知要听谁的,谭捷根本就插不上话。

然后罗二蕉打量起了这个厢房间,随口说道:“房间倒是蛮大的,比起老房子要敞亮很多,就是只有一间。”外婆说:“老房子只有15个平方,你那泰兴路的亭子间也只有11个平方,两调一,这个厢房间有35个平方,论面积也是划算的。只是当时比较急迫,没来得及征求你们的意见。”罗二蕉马上就说;“捷捷还小,又不能一个人生活在亭子间里。换房子的事没必要问我们的,妈妈作主就行了。”然后他们又说了些换房的细节,有的谭捷也听不大懂。

“这次怎么轮得到出差啊?”外婆换了个话题。

“是啊,”罗二蕉解释道:“原本是安排设计科的老胡来的,但他机会多,无所谓少出差一次。于是我与他商量把这次机会让给我,厂领导也同意了,知道我还没有回过上海,带有照顾性质的。否则的话,我这样的车间女工,哪里捞得到出差的机会。”

外婆说:“这个老胡人倒是蛮好的。”

好不容易嘈杂声变小了,谭捷便不失时机地走到妈妈面前,有生以来第一次叫了声妈妈。罗二蕉答应了一声,蹲下身子,一只手拉着谭捷小手,另一只手在谭捷的小脸颊上轻拍了下,说:“捷捷长大了。”外婆马上说:“捷捷在上海蛮乖的,你们只管放心好了。”罗二蕉立即说:“放心放心,我爹爹妈妈在带捷捷,肯定比我们自己带要好得太多了。”

母子见面的场景到此结束。没有拥抱,也没有亲亲,但母亲已经知道了捷捷是蛮乖的。吃中午饭的时候,谭捷第一次坐到了八仙桌旁,也第一次看到了满桌的菜肴,而且,那个令他生厌的咸带鱼也神奇地消失了。

罗二蕉在上海一共呆了4天。前3天的白天,她都要去上海电子技术研究所,有一台7366厂的新产品正在那里测试。晚上则是她的小弟阿勇带着她去逛南京路,逛淮海路,逛外滩。虽说这些地方的面貌依旧,但流光益彩和车水马龙让她找到了归属感。回家后姐弟两人还意犹未尽,窃窃私语到子夜。谭捷睡眠浅,听到母亲每次说到我们如何如何,他们怎样怎样时,开始不明白她说得是什么人,听多了才明白,母亲口中的“我们”,是指她和她的娘家人,“他们”则是在说她的老公谭水根和儿女们。到了第4天,罗二蕉取到了产品的测试报告,凭单位介绍信购到了火车票,准备返程了。这时他想到了儿子,决定要带儿子外出玩玩。她问谭捷:“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谭捷说:“我想要看看火车。”他知道妈妈是坐火车来上海的,就非常好奇,为什么会叫火车?难道是车辆的身上燃着火吗?于是就很想看看。

罗二蕉爽快地答应了。她叫谭捷跟在后面,不要走丢了。然后两人穿过石门二路,沿着BJ西路走了一段,就来到了大统路旱桥。谭捷一路快步地紧跟着母亲,由于兴奋,并不觉得很累。两人爬上了高高的水泥台阶,一座槽钢焊接的大桥便展露在了眼着。桥面不宽,而桥身是用铁丝网包裹起来的。桥上有很多人,有个乞丐蓬头垢面,坐在桥中央,路人会丢一分两分到他前面的搪瓷碗内。谭捷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妈妈给他一分钱好吗?”罗二蕉很高兴,说:“捷捷那么小就有同情心了。”马上摸出一分钱给了儿子说:“你去给他吧。”谭捷握住硬币走近乞丐,却又不敢走得太近,大约还有三四米远,就将硬币抛了过去。硬币没有进入碗里,而是抛到了乞丐小腿的外侧。乞丐面无表情,也没有谢谢,只是探了一下身子,捡到了那一分钱,将它丢进了碗里。这时,整座旱桥抖动起来,罗二蕉连忙招呼谭捷:“快来看,火车来了。”谭捷果然看到了一列长长的好像绿色毛毛虫般的东西吐着烟雾渐渐驶近,然后在旱桥底下穿过,旱桥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火车没有火吗?”谭捷一脸疑惑。罗二蕉也笑了:“火是在火车头里面的。看到火车冒出的黑烟了吗?”谭捷点点头。“火车头里面在烧火,然后就冒出黑烟了,这下懂了吗?”谭捷没吭声,反正他并没有看到火,总是有点失望的。罗二蕉也不再和他解释,她看到桥头有个棒冰摊,就说:“妈妈买个棒冰给你吃吧。”谭捷用力点着头。有的时候,外婆牵着他出门,偶尔也会买根棒冰给他吃,但要关照他,吃完了才回家,不要跟外公说。所以,吃个棒冰也是一桩隆重的大事。今天跟着妈妈出来,这样的大事又要发生了。

罗二蕉在小贩的棒冰箱里挑选着,她临时决定要大方一点,花一角一分买了一块简装的冰砖。当她将冰砖递给谭捷时,谭捷发现这种很贵的棒冰居然没有小木棍。罗二蕉帮他撕开了包装,告诉他冰砖是没有小木棍的。谭捷尝到第一口时,感觉他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品,马上大口地吮吸着,竟忘了也要分点给妈妈吃。

等到吃完冰砖后,母子两人便下了旱桥。罗二蕉觉得应该关照儿子几句,也算是临别赠言吧。于是她蹲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妈妈明天就要回福建去了,你在上海要听外公外婆还有小舅的话,明白了吗?”谭捷不吭声。罗二蕉急了,说:“你听到妈妈跟你说的了吗?”谭捷鼓足勇气,说:“小舅打我。”罗二蕉怔了怔,将信将疑地问:“小舅为什么要打你?是不是你不乖,惹小舅生气了?”谭捷摇摇头,说:“就是因为楼上阿和天天打弟弟阿平,小舅说他没弟弟可打,就在外婆不在家的时候来打我。”罗二蕉盯着儿子看,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她思索片刻,倾向于儿子在说谎,她的这个小弟弟,和她这个二姐是最亲的了,小弟是不会平白无故就打她儿子的。“还有……”谭捷嗫嗫地说:“外公也经常打我。”“什么?”罗二蕉叫喊一声,弗然变色,立刻站起来,一脸凶相地对着儿子说:“你怎么敢造我爹爹的谣?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吗?我的爹爹是全世界最好的爹爹!我的爹爹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爹爹!你这个小鬼头,小小年纪,污蔑小舅不算,居然还污蔑起我爹爹来了。”谭捷见母亲不信,急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罗二蕉“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谭捷边哭边一路小跑地追着妈妈。

每每想到这些,谭捷心里便阵阵难过。他的妈妈似乎不大像弄堂里的那些小朋友的妈妈,那些妈妈看上去比较娇小,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语。他的妈妈却是高高大大的,眼睛也有点眯缝,看上去挺像外公。

火车驶入了一个叫做邵武的站台,重重的刹车将沈汉光弄醒了,他抬腕看了下手表,说:“正常的话2点10分可以到四贤了,你爸肯定会来接你。”

谭捷说道:“我小时候见过我妈,但至今还没见过我爸。”

“谭水根真的不像话,10多年了,也不知道回一趟上海看看儿子。”沈汉光微微摇头,又说:“话说回来,你父母的负担不轻,除了要给你寄生活费之外,还要抚养身边你的两个妹妹。他也是不舍得把钱铺在铁路上呢。”

谭捷并不了解父母在那个保密工厂能挣多少钱,负担又怎么个不轻。两个妹妹都是在福建出生的,谭捷也还没见过她们,仅知道大妹叫谭兰,小妹叫谭红。他迫切地想见到两个妹妹。

午夜时分,经过了26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火车终于哧哧小喘着驶入了四贤站台。有小一半人要在四贤下车,一时间车厢内骚动起来。沈汉光说我们不急,火车在四贤也要加水,停车20分钟,等见到了你爸我们再下。

谭捷“嗯”了一声,小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很快就要见到爸爸了,父子初见,会不会激动得彼此说不出话?会不会嘘寒问暖彼此有着说不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