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睦回到军训场时,整个队伍的氛围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她刚一归队,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李杰教官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成睦此刻站得笔直,对大家的反应不以为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梦而已,只不过不知道怎么醒,而纠结与痛苦的就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她明明是在自己的梦里,却连掌控梦境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推着走完既定的流程。完美世界并不完美,所以手机里的那一笔钱或许也只是虚拟,并无真实数据。
军训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白天是无休止的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肌肉反应还在,成睦做的一招一式都是连队的典范。好在因为疫情的缘故,大一延迟了一月开学,躲过酷暑月,汗水倒没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军训服,黏在身上又闷又痒。
机械化的动作很耗人的耐心与毅力。成睦凭着成年人的心智硬扛着,可身体却诚实地发出抗议,好几次都想在队列里假装栽倒,但每次都坚持到了中途休息。
晚上回到宿舍,成睦倒头就睡,连和室友聊天的力气都没有。她总觉得自己是在两个世界里反复横跳:一边是梦里重走一遍的大学生活,一边是现实里那个压抑、疲惫、被生活推着走的自己。两边都有清晰的记忆,她越来越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
梦里的父母年轻健康,为了她的成绩紧张,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彻夜不眠;梦里的成贺还没去远方工作,会和她斗嘴,会认真听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梦里的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来,有无数的可能性摆在面前。而现实里,父母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成贺在外地工作难得回家,自己困在一份不愿继续的工作里,连辞职的勇气都没有。
成睦开始越来越贪恋这个梦。
她甚至开始主动在梦里“修正”一些遗憾。比如,她会重新规划自己的大学生活,没有在学业上继续精益求精,而是花时间在考编考公上;会在成贺填报志愿时,认真帮他分析专业,而不是只随口提一句玩笑话。
军训结束那天,学校举办了盛大的汇报表演。成睦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想醒。她想永远留在这个梦里,留在父母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光里。
汇报表演结束后,成睦拿到了军训优秀学员的证书。顾幼银抱着她笑,说:“成睦,你也太厉害了吧!”
成睦也笑,可笑容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她知道,这不过是梦里的泡影。
晚上,宿舍里的室友们都在兴奋地规划着大学生活,有人说要加入学生会,有人说要谈一场甜甜的恋爱,有人说要拿奖学金考研。成睦躺在床上,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一片了然。
她的大学生活,已经走过一遍了。她知道哪门课的老师给分高,知道哪个社团水,知道哪些证书有用,知道毕业之后要面对怎样的现实。可她没说,只能笑着附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曾几何时的自己和朋友们,对未来充满憧憬。
夜深人静,室友们都睡熟了。成睦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平稳地跳动着,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
她想起了现实里那个疲惫不堪的自己,想起了特岗面试失败那天,父亲安慰她的样子,想起了母亲偷偷抹眼泪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不够努力。
时间不会逆转,可是心智可以。重新走一遍青春,她想过上自己理想的人生。她真的是不想醒。
成睦闭上眼,用力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个耍赖的孩子。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再留一会儿,就再留一会儿……念着念着人无法保持清新,不想睡,但害怕会猝死。
翌日,阳光和煦,鸟叫蝉鸣。楼道里传来窸窣声音,大家都在陆续起床了。
成睦猛地睁开眼,眼珠转溜,不明确自己是在梦还是现实。
入目的,是熟悉的寝室天花板,耳边是室友的说话声,大家一边埋怨军训的苦,一边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
“睦,起来没?”顾幼银掀开成睦的床帘。
转头没有哀愁只有一脸笑意,成睦从床上坐起,伸了懒腰,“嘿嘿,现在起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