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琴兰袖口的朱砂在晨光里洇成血玉般的纹路,萧寒握着酒碗的手指突然收紧,二楼飘下的琵琶声里混进几不可闻的铜铃响动。
风无影正用竹筷敲着酒坛打拍子,忽然被溅出的酒液烫了手背。
“这酱牛肉得配二十年女儿红才够劲。”掌柜的端来青瓷酒坛,指甲缝里的陈皮碎屑簌簌落在桌面。
萧寒盯着柜台阴影处,方才瞥见的青铜反光已消失无踪,唯有韩立留下的血迹在木纹里凝成暗红蛛网。
司徒琴兰突然按住药箱,金针盒底层的暗格发出轻微咔嗒声。
风无影醉醺醺地凑近萧寒:“听说青云城的醉仙酿能醉倒神仙,改日......”话音未落,五匹黑马嘶鸣着撞破晨雾,马背上青衣信使的朱红官印在众人眼底烙下残影。
萧寒的剑柄裂痕突然刺痛掌心。
二楼蒙面歌女拨断第三根琴弦时,客栈大门轰然洞开,十二道天机门剑影如寒星坠地。
韩立玄色云纹靴踏碎门槛,腰间新换的鎏金剑鞘映得他扭曲笑容愈发狰狞:“师弟的庆功宴怎不请师兄?”
风无影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司徒琴兰指尖碾碎的安神丸渗出幽蓝粉末,在裙裾上绽开诡谲的花。
萧寒缓缓起身,柜台后的陈皮香气里混入铁锈味,掌柜的正用抹布擦拭青铜罗盘残片,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黑。
“北斗锁天门!”
天机门剑阵应声而合,七柄长剑织成银网罩向萧寒。
风无影的判官笔刚蘸满墨汁就被剑气蒸干,司徒琴兰药箱暗格里突然弹出三枚淬毒银针,却在触及剑阵前被韩立的剑穗绞成齑粉。
萧寒的剑锋擦着阵眼掠过,却见两名灰衣老者自梁上倒坠而下。
他们袖中飞出的不是暗器,而是两串青铜卦签,叮当相撞间竟震得萧寒虎口发麻。
风无影的左肩已被卦签洞穿,血珠溅在司徒琴兰的朱砂袖口,晕开更艳丽的红。
“师弟可知这是什么?”
韩立突然甩出半片青铜罗盘,边缘暗红血迹与柜台上的如出一辙。
萧寒的剑势微滞,左臂立时被卦签划出深可见骨的血槽。
司徒琴兰的惊呼声里,他看见那罗盘残片上歪斜刻着“天机”二字,正是三年前师父临终前紧攥的那块。
灰衣老者的卦签突然化作囚笼,萧寒的剑锋每次触及青铜表面都会迸出火星。
风无影拼着挨三记重掌冲到他身侧,判官笔在青砖上划出歪斜血字:“阵眼在韩!”
司徒琴兰突然打翻药箱,数十种药材混着金针暴雨般泼向剑阵,空气里顿时弥漫辛辣的雄黄气息。
萧寒的剑尖在雄黄雾中寻到刹那破绽,却见韩立狞笑着举起罗盘残片。
当啷一声,剑锋劈中的青铜骤然炸开青光,无数卦象虚影如锁链缠上萧寒四肢。
他踉跄后退时瞥见司徒琴兰被剑气掀翻在地,发间玉簪碎成三截,而风无影正用染血的判官笔硬撼六柄长剑。
濒临碎裂的剑柄抵住咽喉的瞬间,萧寒忽然听见师父被毒血呛住的嘶吼:“快走......天机令......”
三年前刑堂的寒铁锁链也是这样缠住他手腕,戒律长老的判词混着雨声响彻山门:“盗取至宝,残害同门......”
卦象锁链骤然收紧,萧寒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最后的光影碎片里,他看见司徒琴兰染着朱砂的袖口飞出一道金线,而韩立手中的罗盘残片正发出妖异的紫芒。
司徒琴兰袖中金线缠住韩立手腕的刹那,萧寒舌尖尝到了三年前那碗断头酒的味道。
师父临死前攥着他衣襟的手,与此刻卦象锁链的触感竟重叠得分毫不差。
“天机令......”萧寒喉间涌出的血沫在齿间凝成冰碴,韩立手中罗盘残片突然迸射的紫光里,他分明看见师父咽气时袖中滑落的半枚青铜卦签,那本该在刑堂供桌上的证物,此刻竟在灰衣老者袖中叮当作响。
“叮!”
金线崩断的脆响惊醒混沌,萧寒的剑锋突然在卦象锁链间划出半圆。
这招“残月照雪”本是天机门最基础的守势,此刻却裹挟着酒坛碎片与雄黄粉末,在韩立惊愕的目光中化作万千银芒。
司徒琴兰被剑气掀起的裙裾间,三枚金针正悄无声息地没入青砖缝隙。
“不可能!”韩立暴喝声里,萧寒的剑尖已点碎第三枚卦签。
那些困住他的青铜锁链此刻竟成了绝佳导体,剑锋游走时带起的火星在众人衣袍上烫出焦痕。
风无影趁机将判官笔掷向房梁,悬挂的灯笼轰然坠落,火苗舔舐着满地药粉腾起青烟。
萧寒的瞳孔在烟雾中泛起异色。
三年前戒律长老宣读罪状时漏风的门牙,与此刻灰衣老者缺失的臼齿位置惊人相似。
他的剑招突然掺进七分幽冥教的路数,却又在关键时刻化作天机门嫡传的“云鹤九霄”。
司徒琴兰被这诡谲剑法惊得倒退半步,腰间药囊却突然渗出朱砂,在地上汇成残缺的八卦图案。
“师弟偷学邪功!”韩立话音未落,剑穗已被削去半截。
他惊恐地发现萧寒的剑锋每次将要见血时,总会微妙地偏离半寸,
这分明是师父独门“问心剑”的精髓,三年前就该随那老东西葬入黄土。
风无影的狂笑混着血沫喷在窗棂上:“好个天机正道!”他染血的判官笔突然戳向柜台,掌柜的怀中的青铜罗盘应声而碎。
十二道剑阵霎时溃散,司徒琴兰药箱底层的磁石正将满地暗器吸向韩立下盘。
萧寒的剑在此时化作游龙。
当第七个剑阵弟子捂着咽喉倒下时,他的剑锋已抵住韩立喉结三寸之上。
这个角度刁钻得令人胆寒,正是三年前戒律长老在他背上留下的那道旧伤的位置。
“师父的断龙匕在谁手里?”萧寒的声音比剑锋更冷。
韩立袖中滑落的半块玉佩证实了他的猜想,那枚刻着“天机”二字的羊脂玉,本该随师父入殓时含在口中。
客栈外的黑马突然齐声嘶鸣。
风无影撞破后窗的瞬间,司徒琴兰的朱砂袖口卷走了柜台上的陈皮残渣。
萧寒的剑最终划过韩立左颊,伤口形状竟与三年前自己脸上的如出一辙。
“你会后悔......”韩立的威胁被涌出的血水呛成呜咽。
灰衣老者拖着昏迷的同伴遁入晨雾时,萧寒剑尖挑起的青铜碎片正巧映出司徒琴兰鬓角的细汗,她耳后那粒朱砂小痣,竟与天机令残片上的纹路惊人相似。
风无影瘫坐在酒坛碎片里,突然举起半截判官笔:“这墨里掺了雄鸡血!”司徒琴兰闻言脸色骤变,指尖沾了风无影肩头血迹轻嗅,黛眉渐渐蹙成山峦。
萧寒的剑柄裂纹间渗出暗红。
当最后一丝打斗声消散在街角,柜台后传出的陈皮香气里突然混进雪莲味道。
司徒琴兰弯腰拾簪时,袖中暗格的金针正在磁石影响下微微颤动。
“萧兄的剑法......”风无影话说半句突然噤声。
晨光穿过破碎的窗纸,正照在萧寒不自觉摆出的起手式上,那分明是青云城司徒家不传之秘“流云手”的变招。
司徒琴兰的药箱发出轻微咔嗒声,最底层的磁石匣子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痕。
当她转身欲言时,却发现萧寒正盯着自己染血的袖口出神。
那抹朱砂红浸了雄黄酒,在朝阳下竟泛出诡异的金芒。
客栈后院突然传来黑马倒地的闷响。
风无影拄着断笔摇摇晃晃起身时,萧寒的剑锋已挑开韩立遗落的剑穗,里面藏着半片风干的昆仑雪莲花瓣,正是司徒琴兰药典里记载的解毒圣品。
“萧某欠姑娘一个人情。”他突然将剑穗抛向司徒琴兰,话音未落人已跃上二楼栏杆。
那蒙面歌女遗留的琵琶弦间,一点青铜碎屑正闪着幽光。
风无影的狂笑突然卡在喉头。
他方才用来写血字的青砖缝隙里,数只蚂蚁正围着某种淡蓝粉末打转。
司徒琴兰的金针盒在此时自动弹开,底层暗格躺着的磁针正直指北方,而青云城分明在正东方向。
萧寒的脚步声消失在屋顶时,第一缕晨风掀开了客栈账本。
最后一页墨迹未干的“女儿红”三字旁,赫然印着半枚带陈皮味的青铜卦签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