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荷听雨

昭宁十三年的秋雨来得又急又冷,沈家西偏院的青砖缝里洇着褐色的药渍,像极了柳姨娘咽气那日溅在帐子上的血。

沈青梧攥紧手中潮冷的药包,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跪在祠堂冰凉的蒲团上已两个时辰,膝盖早失了知觉,她却死死盯着供台上那尊鎏金兽首香炉——三日前,弟弟文竹就是在这里咳了血,被周氏身边的李嬷嬷拖走时,连块垫身的褥子都没给。

####**一**

“二姑娘还当自己是主子呢?”雕花门吱呀一声推开,大房的一等丫鬟翠缕提着灯笼进来,昏黄的光映着她鬓边新打的赤金杏叶簪,“老夫人说了,私闯药房盗窃者,跪满三日才准……”

话音未落,青梧突然起身。翠缕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那单薄的身影径直走向香案,抓起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你做什么!”

“给母亲上香。”青梧将香插入炉中,灰白的烟霭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翠缕姐姐莫慌,我昨日在藏书阁瞧见本《药师经》,里头夹着张当票——城西当铺,死当,赤金杏叶簪一对。”

灯笼哐当坠地。

翠缕的脸色在阴影中忽明忽暗。那簪子分明是周夫人赏的,可若是老夫人知道大房竟偷当了祠堂的祭器……

“二姑娘想要什么?”她咬牙挤出这句话时,青梧已走到门边。

“劳烦姐姐告诉李嬷嬷,文竹的咳疾若再不用川贝枇杷膏,怕是撑不过三日。”她指尖轻轻抚过门框上一道陈年刻痕——那是柳姨娘在世时,为她量身高留下的,“到时大房逼死庶子的名声传出去,不知永昌侯府还肯不肯要沈家的女儿。”

####**二**

雨丝斜斜掠过回廊,青梧贴着墙根疾走。怀中的药包被体温焐出苦香,她想起三更天翻进药房时,守夜婆子鼾声如雷的模样。周氏克扣二房用度已久,连这治咳疾的寻常药材,竟也要她拿生母最后的玉镯去换。

“阿姐!”

刚推开西厢房的斑驳木门,一团温热便扑进怀里。文竹的小脸烧得通红,手指紧紧揪住她半湿的衣襟:“你别去求她们……我梦见娘了,她说要带我们去扬州看琼花……”

青梧喉头一哽。哪里还有什么琼花?柳姨娘原是扬州瘦马,被沈明远买回府不过五年便香消玉殒。临终时那双染着蔻丹的手死死攥着女儿,指甲在青梧腕上掐出血痕:“梧儿,莫信梧桐院任何人……”

“文竹乖,喝了药就能去看琼花了。”她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袖口滑落处露出狰狞疤痕——去岁冬日,周氏说她偷了沈青鸾的暖手炉,罚她跪在雪地里。是文竹扑在她膝前哭求,被周氏一脚踢开时撞翻了炭盆。

####**三**

更漏滴到亥时三刻,窗外忽然喧哗起来。

“二姑娘快醒醒!走水了!”

青梧猛地坐起,怀中文竹的额头依旧滚烫。她扯过薄被将弟弟一裹,赤脚冲出门的瞬间,却见火光竟是从大房的库房腾起。

“快!老夫人最爱的紫檀观音还在里头!”

“先救账册!那是要呈给巡盐御史过目的!”

仆妇们乱作一团。青梧趁乱闪进竹林,却被一声冷笑截住去路。

“妹妹这招声东击西,用得倒是娴熟。”

沈青鸾提着六角琉璃灯从月洞门转出,石榴红裙裾上金线绣的牡丹在火光照耀下格外刺目。她目光扫过青梧怀中的药包,蔻丹鲜红的指甲突然钳住文竹的下巴:“这小杂种倒是命硬,可惜啊……”

“长姐慎言。”青梧侧身挡在弟弟面前,“文竹若是杂种,父亲的面子往哪儿搁?听说永昌侯府最重家风,前日还退了礼部尚书家的亲事,只因那姑娘有个外室所出的庶妹。”

沈青鸾瞳孔骤缩。她及笄两年仍未定亲,全因周氏一心想攀附永昌侯府。如今被个庶女拿捏短处,扬手便要掌掴,却听假山后突然传来拐杖顿地声。

“闹什么!”

沈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现身,腕间沉香木佛珠撞得脆响。她扫了眼青梧渗血的的双足,目光最终落在沈青鸾高举的手掌上:“侯府夫人明日便要过府赏菊,你们便是这般做沈家女儿的?”

####**四**

寅时的梆子敲过三遍,青梧跪在慈安堂的万字纹地砖上。

“倒是小瞧了你。”周氏慢悠悠拨着茶盖,“偷药,纵火,威胁长姐——二姑娘这般能耐,不如送去水月庵修身养性?”

“母亲明鉴。”青梧重重叩首,抬眸时眼底已盈了泪,“女儿不过是想救文竹一命。那库房走水时,女儿正守着弟弟试新药方,三房的小厮皆可作证。”

她袖中滑落半张焦黄纸页,正是从火场捡到的账册残片。周氏瞥见“胭脂水粉二百两”的字样,手中茶盏猛地一晃——那分明是她挪用公中银子填补娘家亏空的假账!

“罢了。”老夫人突然开口,“青梧明日去小佛堂抄十遍《地藏经》,给文竹祈福。”

周氏还要说什么,却被老夫人一记眼风止住。待众人退下,佛堂青烟缭绕中,老嬷嬷低声问:“老夫人为何纵着那丫头?”

“你当永昌侯府真要个病秧子冲喜?”老夫人捻着佛珠冷笑,“太医说了,顾家那个庶子活不过今冬。青鸾是要当世子妃的,这种晦气婚事……总得有人去填。”

####**五**

青梧回到西厢时,天已蒙蒙亮。文竹的烧退了,正攥着片枯叶喃喃说要给阿姐扎风筝。她将弟弟的手塞回被中,忽觉掌心刺痛——昨夜火场捡到的账册残页边缘,竟染着抹熟悉的胭脂色。

那是柳姨娘最爱的“醉红妆”。

十年前母亲暴毙那晚,妆奁里的胭脂盒不翼而飞。而此刻指腹上的红痕,与老夫人佛经扉页的印鉴如出一辙。

窗外秋雨渐歇,残荷折茎声清晰可闻。青梧摸出发间半旧的银簪,在砖缝深处一下下磨着。这簪头本嵌着颗东珠,柳姨娘去后便成了空托。可方才替文竹拭汗时,她分明看见簪身内壁闪过极淡的刻痕。

“阿姐,疼……”

文竹梦呓着翻了个身。青梧将他汗湿的额发撩开,指尖触到那道去岁留下的烫伤疤痕。佛堂方向传来晨钟,惊起满树寒鸦。

她忽然想起生母临终时的眼神。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而是淬了毒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