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落,将一片片猩红之色遮盖。
寒风凛冽,小雪逐渐形成了大雪,也让长城上的清理变得更难了一些。
“这雪也不知道多久能停,妖族崽子们不怕冷,咱们那些愣头青可受不了这天气。”
“受不了就只能死,已经清理出来了三十六个,都是上个月刚刚开始练刀的。”
“一个月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短?让他们练一年?要是从咱们这破关……死的可就远远不止这个数了。”
“嘭。”
大雪覆盖下,一支手伸了出来。
刚刚聊着的两人看了过去。
“哟?还有活着的?”
“又是一个装死躲过一劫的。”
说着中年汉子走了过去,一脚踢入雪中,将一个年轻人给踢了出来。
“咳咳咳……呼……”
剧烈的咳嗽和喘息下,陈绥才感受到自己活了过来。
刚刚那种深入脑髓的疼痛,差点没让他发疯。
“小子,用同袍的尸体做掩护装死……你可知道这在咱丁四五营是重罪!”
说着便抬腿又是一脚踹了出来。
刚刚缓过来的陈绥目光一凝,双臂交叉两腿一前一后,以三阳桩握刀的姿态挡住了这一脚。
“反应很快啊……”
中年汉子抬手就一巴掌,速度之快与刚刚已经是两种层次。
“嘭。”
这一巴掌直接拍到陈绥的脸颊,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石墙上滑落。
“噗。”
一口血带着一颗智齿被吐了出来,陈绥看向对方咽下嘴里的血回道:“我没……没装死!”
这话让中年男人更怒了。
“铁刀。”
正准备继续收拾陈绥,却身旁之人叫住。
身着边军小旗布甲,稍显年轻的人拦住铁刀后看了过来:“是否畏战自有千户大人定论。你应该很清楚丁四五营的规矩……畏战者先战。”
陈绥沉默了下来。
名为铁刀的汉子走上前踹了他一脚:“现在先清理城墙!一个月后的兽潮,我会盯着你!”
闻言陈绥没有解释,忍着腹部的疼痛站起身,清理大雪和雪下的同袍尸体。
只不过三人刚刚的声音让一旁许多人都听到了,所以陈绥能够感觉到所有人都有意的避开了自己。
哪怕是睡同一个营房活下来的另外两人,似乎同样面露鄙夷之色。
陈绥含了一口血融成水,将口中的血簌了簌。
随后便一个人开始清理战死的尸体。
陈绥很确定,昨天的大战里自己被一头狼咬破了脖颈。
但现在……
伸手摸了摸脖颈处,却没有任何伤口。
死亡的恐惧和那股新生的记忆融合,两个陈绥的记忆融汇在一起。
所以……是魂穿?
可为什么……这具身体十多年的经历和情绪都那么熟悉?
等等!
陈绥停下拖拽尸体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这个世界……人道纪元?
自己……穿进了游戏世界?
是了,视线里唯有自己可见的这个技能栏,就是游戏界面的那个。
没有等级也没有任务列表,更没有促使玩家氪金的花里胡哨,只有唯一一个技能栏,因为人道纪元这个游戏本就没办法充值。
此时技能栏里挂着的,正是这冀州边境,幽朔镇玄军基础刀法:三阳刀。
三阳刀0级:【0/10】
正疑惑着,视线里的字符溢散出一个个古怪的符号,且瞬间便从视线中冲了过来。
“嘭。”
惊了一下的陈绥跌坐在地。
“他帮你挡下了妖族崽子,你却连给他收尸都没力气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兵瘸着腿,一把将陈绥推开,蹲下身抚去尸体上的积雪,将其抗在背上转身离开。
似乎不愿意再和陈绥多说一句。
陈绥呼出一口气,再次站起身,继续寻找着已经被积雪掩盖的尸体。
半响后,一个皮囊被扔了过来。
陈绥看向再次回返的瘸腿老卒,面露迷惑。
被袍泽称呼为张瘸子的老卒开口道:“六腑未成,搞不好这大雪就能要了你的命。喝了酒,下个月多少也能有些用处。”
风卷飘雪,陈绥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布甲。
一口混浊的酒水下肚,却并没有吐出来,仿佛这个味道早已经习惯。
是了,北方边境长城是苦寒之地,和阿母还有阿澜来这里后,没多久便学会了喝酒。
“谢谢。”
“?”
“多谢。”
张瘸子再次背上一具尸体,单手取回皮囊挂在腰间,转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
长城之上的尸体需要清理,积雪同样需要清理干净。
四肢着地的妖族平衡感比人类好,失之毫厘便会差之千里,没有人愿意脚下一滑便被利爪穿心。
一直到深夜,丁四五这一营活下来的数百人才回营房。
一路上没有人理陈绥,哪怕是记忆里过去有交情的几个,都同样在刻意远离。
此次兽潮过去,丁四五营会换防休整,一个个士卒都在聊着集镇的哪家勾栏不错。
也有一些拖家带口,聊的是去采买一些东西。
几天前的这场仗,那位参将大人战前动员给的可不少,足足三两银子。
要知道哪怕是这北境苦寒之地,一两银子也能买两石大米,近四百斤。
没有欠着,现发现给。
就是死了的,好像收尸的时候都收了回去,说是给尚在的亲人,可其中有些士卒本就是孤家寡人。
陈绥感受了一下怀里的三个硬疙瘩。
自己这笔银子,恐怕会被收回去吧。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装死苟活之人。”
张瘸子行至陈绥身旁,喝了口酒继续道:“下个月十五的兽潮,你就会知道这句话的意义了。”
闻言陈绥皱了皱眉,他想到了过去于营房里听到的一些情况。
罪兵排头,要小心的不仅仅是妖兽,还有身边同为罪兵的人。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面临妖族利爪时,为了活命被吓破胆的人可以做出任何事。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远离自己的原因吗?
……
临近营房时,一身着盔甲之人已然等在了那里。
“丁四五营士卒陈绥何在?”
一时间,其他人都看向了陈绥。
陈绥走上前躬身行礼:“丁四五营士卒,陈绥见过林总旗大人。”
林总旗冷哼一声伸出手:“还回来吧。”
闻言陈绥没有犹豫,将怀里的三颗银疙瘩还了回去。
随后总旗继续道:“陈绥诈死怯战,论罪。着令翌月望日,戍丁四五营防地,充锋镝,非殁不替。”
这一结果陈绥早有预料。
一普通小卒是否装死畏战,本就不会让千户那种层次的人搞什么详细调查。
兽潮之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全身无伤,仅此一点便已经足够判定了。
陈绥躬身谢过后,总旗转身走了。
临走前还唾了一口。
诈死怯战,很显然在这边军重镇,会被所有人不耻。
不过自己,还真是被冤枉了。
只是脖颈上的伤毫无痕迹,解释也会被认为是狡辩,没有任何意义。
……
夜幕之下,陈绥再次回到了城墙之上的哨所。
罪兵没有人权,这大雪天的警戒工作,自然也落到了他头上。
并且明日换防也不能休息,以防止罪兵进入集镇后逃跑,虽然好像也逃不掉。
离开营房时张瘸子将皮囊扔给了他,一皮囊的酒,应该能熬过去。
……
城墙高处的哨所,陈绥分析着脑海里的两段记忆。
之前的惊慌被张瘸子打断,后续因为第二段记忆而恢复的平静,在此刻再次翻涌而起。
人道纪曰:圣皇历数千岁而贪生,欲续万祀。然四百年鼎革,实为血祭九州,夺兆民之命,易一己之长生。
神道纪曰:生民奉灵于神,饲躯于妖。人神竞逐不死,终皆为魔。
这些游戏里的序言,怎么看都彰显着五个字:人命如草芥。
“呼……”
陈绥呼出一口气,目光有些茫然。
记忆……似乎有些模糊。
按照时间线排序,第一段记忆里是自己看着游戏的序言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么近的记忆画面会很模糊?
还有关于这个游戏,一点开就来了这里,之前只听朋友们聊起过。
剧情什么的,一知半解。
另外,第二段记忆里,自己在这北境并不是孤身一人,集镇还住着阿母和小妹。
序言里的乱世降至,在这个有着修行体系的世界想要活下去,需要什么不言而喻。
陈绥的注意力看向视线中的技能栏,同时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第二段记忆里已经练了一个多月的刀法浮现。
抽刀踏步,一招一式的练法开始,配合呼吸的节奏下,很快便感到一股热流自小腹汇聚。
然而引导这股热流却非常艰难,呼吸步伐一错,便前功尽弃。
没多久,陈绥感到的热流便仿佛消失不见。
但他并没有停下,而是依旧坚持着将一套三阳刀练法打完。
三阳刀0级:【1/10】
陈绥面露喜色,正准备继续时却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丁四五营的教习有言:
修六腑,铸五脏,凡修行始基之气,皆取诸饮食。兽猎禽畜,人啖谷肉,此皆摄精纳元之道也。
夫丹田暖流者,五谷之精魄,血肉之英华。欲习武修道,必先善食;善食者,贵乎善化。
是故修六腑之境,乃为壮己身之化力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