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嫌疑人

审讯室内的桌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单向玻璃外隐约可见人影攒动,一个男人坐审讯椅上低着头,神色昏昏沉沉。

“姓名?”

“齐林。”

“今年多大?”

“24岁。”

“做什么工作的?”

“新媒体工作者……这和案情有关系么?”

“问你什么就好好回答。”负责审讯的刑警轻拍一下桌子,“说一说吧,昨晚8点40分到9点半这段时间里你在做什么?”

“这个点……我应该还没下班。”

“哦?”刑警笑了声,把录有监控的屏幕转过去,“这是死者公寓前门的监控,8点44分拍到的人是你吧?深灰色风衣,185cm左右身高,手上戴着褐色皮质的腕表。”

齐林微微抬眼,监控里的人影正在公寓门前转身,像是刻意挑衅似的对着镜头,身材和自己无异,只是戴着一副傩戏面具。

那面具通体暗红,两枚犄角冲天,尖锐的獠牙从腮边刺出,像传统傩戏中可怖的鬼怪,令人发毛的是,那双铜铃目隐隐发着暗黄的光,明明隔着这么模糊的镜头,却能看透自己似的。

短暂的沉默,审讯室内只剩下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穿得确实挺像。”齐林轻轻回抽了一下胳膊,把腕表缩进风衣袖口,“但又没有正脸,这并不能证明是我吧?我看起来好像比监控里这个人要更瘦点。”

“齐林!”刑警加重了语气,“我们希望你能配合一点,坦白从宽,不要浪费时间!”

“可我真没去过这里。”齐林的眼角皱了皱。

“好,你说你在加班?我们已经问过你的公司了,昨天你不仅没加班,甚至早退了将近三十分钟。我们还顺便问了你合租的室友,他说你昨晚一直到半夜才回来。”

刑警站了起来,他边口述证据边走向齐林,靠近的一瞬间猛的将手按在桌上,发出震响。

“所以,你下班后去了哪里?”

他直直对视着齐林的眼睛,希望通过震慑从对方的眼中分析出什么,可令他奇怪的是,齐林的嘴巴微张,眉角塌下,也是一副疑惑的神色。

“我昨晚半夜才回家?”

“你问我?”审讯的刑警气乐了。

“哦!我想起来了。”齐林的眼睛突然睁大。

“我最近在筹备街拍专栏。”齐林接着说,“昨晚去给流浪猫拍照了,不信可以看我的手机。”

“在哪拍的?”

“家附近的小谷巷。”

刑警回头努了努下巴,示意记录员将手机拿来。

他将手机递过去,待齐林解了屏锁,便点开相册,昨天竟然真的有将近两百张新增的照片,且都是夜景下的猫咪,拍摄时间从八点出头到凌晨十二点多不等。

刑警眯眼放大照片背景,部分照片还有明显的地标建筑,只是他没去过小谷巷,具体要送交由技术科对比才能确认。

“昨天的事,今天就记不清了?记性够差的。”

“加班多了是这样。”齐林勉强笑了笑。

实际上,昨天拍猫的记忆是突兀出现在他大脑里的,在此之前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强烈的宿醉。

直到今早被警察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被一路带到了警局,审讯椅上坐了老半天,他才摸透自己沾上了什么案子。

我,一个21世纪随时会被人工智能取代的单身社畜,成杀人案嫌疑人了?

齐林知道,疑惑的不止是自己,毕竟犯罪形成的三要素,自己一项都没占。

动机?死者好像是一位名气不小的网红,可是自己和那位网红无论生活和事业上都毫无交集,更没冲突。

手段?警察应该没有查到任何带有自己指纹的凶器,不然能直接结案了。

目的?我没拿人钱财也没图人家的色……死者是个男的。

最关键的是……杀人这种词和我这平凡的人生也不沾边啊!

见刑警捏着下巴陷入了思考,齐林斟酌了一下问道,“那什么……警察同志,是有人举报我?不然光凭一个录像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对方瞟了一眼齐林,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咚咚咚。”

审讯室的门被敲开,进来一位手持资料的女警,“王队,采样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个男的没有服用违禁药物的迹象。”

“没有……”被称为王队的刑警盯着齐林,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酒精呢?”

“有一点,不过连酒驾标准都达不到。”

又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在这一分钟的时间里,王队用食指托住下巴,直直看着齐林,而齐林为了表现自己的坦然,也对视回去,只是有些没来由的心虚。

“行,笔录做好了,证据暂时存疑,不过今天你可以先走。“王队撕下监控截图打印拍在桌面,“我会让技术科的同事继续取证,记得之后每天来补按一次掌纹。”

“……嗯?好。”突如其来的放人让齐林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他还是麻溜的站起身,点了点,与王队擦肩而过。

离去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灯光似乎更暗,记录员又将目光放在了王队身上,“师父,我们派人24小时盯梢吧,这人迟早露出马脚。”

他知道传唤齐林的真正原因。

因为死者在案发现场,戏剧般的用自己的手机敲下一行字,屏幕被鲜血涂满。

“凶手是微阳科技齐林。”

本市叫齐林的人不在少数,可精准到某家公司,便只有这一个人了。

“不太对,这个人的眼神告诉我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这也是装的,那他的心理素质和表演技巧简直强的可怕。”王队沉思道。

“而且疑点也太多了,为什么手机上会留下一句这么精准且完整的话?监控为什么没有捕捉到凶手离去的录像?死者死于利器,那么凶器在哪?更奇怪的是……”

他轻轻盯着桌面上厚重资料中的某一张,照片里暗红的邪异面具浸泡在血迹中,像是某种邪怪在以人类为食。

“又是关于傩面的案子……”

————

阴云密布,离开看守所的齐林把手伸出房檐下,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水洼里倒映的世界逐渐破碎。

下雨了。

一辆网约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收拾心绪,裹了裹深灰色的风衣,冲进雨里,猫腰钻进后座。车载音响轻轻震动,低沉的嗓音响起,是首最近的流行歌,可他无心细听,浮想连篇。

杀人?网红?面具?我?

日常996两年没调薪的中层小管理,甚至连高级牛马都算不上,在三点一线的生活外抽空去当了把杀人凶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这二十多年枯燥朴实的人生经得住这么离奇的剧本么?

可不知为何,齐林突然有些烦躁,因为他隐约察觉到昨天他好像忘记了什么,某段时间被空白的记忆占据了。

思绪起伏间,车已经到了齐林所在的小区门口,他随口道声谢,打开门冲了回去。

小区有些年代了,又没人花钱修缮,显得破旧。他一路冲到自己所在的单元楼,看着头顶的楼灯明灭交替,却不由得涌上一股安全感。

毫无证据的说辞,那模糊到姥姥家的监控,还有那个看起来吓人的面具……这些和自己有关系么?警察说戴着面具那个人是我,面具在哪呢?

齐林突然想通了,他就是个被无辜卷入的路人。

“别瞎想,别瞎想。”他甩了甩手,抹了把自己头发上的雨水,深呼一口气,经过霉潮的楼道,站在自己家门前。

舍友应该还没下班,邻居家吵闹的熊孩子也没放学,更重要的是他今天可以不用去公司,舒坦的洗个热水澡再补个觉。

如此想着,齐林的嘴角不自觉的上翘了一点。

他推开门,看到自己精心布置过的出租屋。

色彩简洁的绒毛脚垫,调好柔和亮度的智控灯,往里看去,玄关的鞋柜上养了几盆生命力旺盛的多肉,旁边还有剩了一半的牛奶,地面一尘不染,客厅里摆了三四个能让人陷进去的懒人沙发……

齐林突然愣在了原地。

像是雨水穿过窗打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感到血液从头到脚的冷了下来。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副长着冲天犄角,尖锐獠牙,如鬼怪般的暗红色面具,铜铃般的眼睛发着黄光,像在直勾勾的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