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下

确定了此事,父子之间再无隔阂,有的只剩下悲戚与不舍。

崇祯双眼含泪,朱慈炯的泪水更是止不住的滴落。

他们都明白,此一别,二人很可能再无相见的可能。

即使贵为皇帝皇子,在生死别离之间,跟寻常百姓也并无不同。

父子二人一直聊到半夜,商量好了所有细节,崇祯才匆匆离开。

两天后,皇宫传出消息,三皇子朱慈炯登高玩耍时意外坠落,不幸夭折。

皇帝伤心欲绝,为之辍朝一日。

次日,云南巡抚吴兆元悄然离京,只是少有人注意到,相比来时,离京的队伍扩大了许多。

……

半个月后,一行人乘船顺着大运河来到聊城县境内,再往前的河道已经淤塞,不能通船,只能换乘车马走陆路。

整个队伍两百多人,大部分都是挑选的京营精锐,全员骑马,携带火枪弓箭,就为了安全二字。

不得不如此!

这一路数千里,贼匪多如牛毛,稍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朱慈炯坐在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里,掀起窗帘,望着车外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也是第一次接触到真实的世界。

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残酷的多!

到处是逃荒的流民,路边随处可见人的尸骨,所有树都是光秃秃的,也看不到除了人之外的活物。

这是真正的末世景象。

“殿……公子,你喝水吗?”同乘一车的夏黛儿问道。

这次南下,夏黛儿跟赵福海都跟着,当然,在对外宣称中这两人已经被杖毙了。

朱慈炯摇头。

没出来前,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出宫,但真出来了,反倒意兴阑珊,只觉压力山大。

面对如此千疮百孔的江山,他真能复刻光武旧事吗?打天下,可不只是多添几件先进武器的事。

正忧虑间,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接着,队尾的骑兵涌到了马车两侧护卫。

朱慈炯掀开门帘往前望,人影重叠,看不清详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青年骑马凑上前来,低声道:“公子勿惊,前方遇到了一些流民拦路,已经被打发了!”

这青年是英国公张之极的小儿子,张世勋。此次南下,他名义上是随吴兆元南下募兵,实则负责护送朱慈炯。

“怎么打发的?”朱慈炯问道。

张世勋一怔,低声说:“公子有所不知,那些说是流民,其实亦民亦匪,不使点硬手段是不行的。”

“哦……,我只随口一问,沿途事务你跟吴大人决断即可。”朱慈炯说道。

张世勋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这位是个慈悲心肠,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好心肠会添很多麻烦的。

车队继续前进,透过车窗,朱慈炯看到路边不远处多了几具新鲜尸体,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此后几天,车队渡过黄河,来到了济宁境内。

在这里,他们换乘渡船,顺着大运河继续南下。

到云南的路线有好几条,但如今陕、豫,湖广等地皆有战事,路不通,只能从江南绕行。

又是一个月后,众人渡过长江,来到了浙江境内。

沿途人口比南直隶更加稠密,正宗的江南风景,路上行人如织,水上行船似梭。

相比遍地尸骸的北方,这里简直是安乐窝了。

队伍到达杭州时,正赶上江南暑气旺盛,连日的高温天,逼得众人不得不止步暂歇。

越往南走越是潮热,他们得准备些物资了。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盘缠不够了!

说来不可思议,但现实如此。

崇祯穷的几乎要当裤子,本就拿不出多少钱。而吴兆元也不敢直接要,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路。

这可是二百多人马!人吃马嚼的,没个上万两银子根本走不到滇省。

一众人马进了城,在驿馆安顿下来。

稍作休息后,吴兆元就去了巡抚衙门,他跟浙江巡抚黄鸣俊是旧识,此去一为叙旧,二为借钱。

朱慈炯站在二楼窗边,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目光好奇的望着远处的街景。

夏黛儿端着一盆水进了屋,说:“公子,擦擦身子吧?凉快些。”

朱慈炯抹了把汗,转身走过去,往盆边上一站,夏黛儿打湿毛巾,给他擦洗身体。

水是温的,擦在身上既降温,又不觉得激凉。

“公子,奴婢……有个事儿想求您。”夏黛儿突然小声说道。

“有事就说,提什么求字。”

夏黛儿抿了抿嘴,低声说:“奴婢是杭州本地人,好不容易到了家乡,我……我想回家看一眼。……我可以遮上脸,一定不让人认出我来,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

朱慈炯沉默半晌,说:“你几年没回家了?”

“奴婢十四岁进宫,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那还挺久的。……一会儿,我帮你去跟张世勋说一声吧!”

夏黛儿眼中惊喜,说:“谢公子!”

擦洗之后,朱慈炯顿时感觉凉爽了很多,穿好衣服,领着夏黛儿下了楼。

刚到楼下,正遇到在院子里纳凉的张世勋。

朱慈炯上前说道:“张将军,我这侍女是杭州本地人,临行前想去家里瞧一眼,遮上面,不与家人相认,还可以多派几人跟着。张将军以为可否?”

张世勋面露难色,啧了一声,说:“公子,您不要为难我,万一她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要不,派别人去?”

朱慈炯苦笑,说:“好吧。我让赵福海去行吗?”

“可以。”

“福海!过来。”朱慈炯喊了一声。

“哎!来了。”赵福海撒欢似的一路从楼上跑下来。

“公子,什么事?”

“你去一趟黛儿的家,看看她家人过的如何。看完赶紧回来!”

“唯!”

夏黛儿说了家中地址,张世勋又找来驿馆的小厮,领着赵福海找过去。

对这个差事,赵福海是乐意接受的,一路舟车,他也闷得不行,现在有了个公差逛街的机会,自然再好不过。

步行大概一刻钟,赵福海跟驿馆小厮来到了孩儿巷,夏黛儿家就在此地。

“老丈!打听一句,这条街可有一户姓夏的人家?”赵福海向街边乘凉的一老汉问道。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对方衣着体面,说道:“贵人说的是夏冬松他们家吧?”

“对对!就是夏冬松。”

“他们家啊……唉!”

赵福海皱眉:“你这老汉,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啊。”

老汉拱拱手:“贵人勿怪,老汉我是替夏家可怜。”

“可怜什么?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