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藏龙

小郑和拿过石头,指尖顺着岩石层理滑动。

“《禹贡》有载曰:‘厥土白坟’。”他开口说道:“这种样子的岩石,只出露在苍山背斜西北翼——”

话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众人全是茫然的眼神,连忙换成通俗易懂的童言:“这种石头,只有在西北河谷最陡的地方才有!”

“那这能……说明什么呢?”汤二毛挠了挠脑袋,一知半解地问向身边同样满脸呆滞的冯三四。

“西北河谷里有暗河!”

孩子眼睛亮得犹如启明星:“洪水本该把这种多孔岩石冲到下游,可这块却是从中游漂来的——这就说明,西北河谷深处,定然藏有吞吐洪流的空洞!”

杨老蔫突然咳嗽起来,他伸出手说道:“这孩子说得有理,老朽祖籍黄州,曾听说过水匪拿溶洞当窝子的事……”

“正是!”小郑和抢过牛大山手里的钎子,在地上比比画画起来:“依现在的洪峰流量,每呼吸吐纳一次,该有流水八百立方尺,但是下游实测,只有五百——”

说罢,他用力戳向代表西北河谷的圆圈:“那消失的三百尺水,必是灌进了暗河溶洞!”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蓝朔楼面露讶异,惊问道:“小鬼头怎懂这些?”

小郑和低下头去,眉宇间划过一丝落寞。

“早年间我常随阿爹贩马,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澜沧江水文,也读了几本水文著作。”小郑和轻声道:“阿爹说,水流脉络,如掌心命线,读懂了……就永远不会迷路。”

蓝朔楼看着面露苦涩的小郑和,轻叹了一口气,他的大手抚上孩子头顶,把孩子鸟窝样的乱发揉成一团。

这时,身后的牛大山突然抡起长矛,用矛杆敲得万人敌叮当作响:“那还等啥?炸他娘的!”

“慢!”蓝朔楼按住牛大山的胳膊:“听听三宝怎么说。”

看着蓝朔楼垂询的目光,小郑和说道:“现在水位涨浮,已经漫过溶洞口了。需等到卯时三刻,水位便会下降三尺——”

他仰头望向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到时候,暗河入口自然就会露出来!”

“都听到了?”蓝朔楼直起身说道:“全队上马!须在卯时三刻前,赶到西北河谷!”

他一把将小郑和抱上自己的战马,解下随身水囊放进他手里,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白面馍馍。

“小家伙好一手深藏不露,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水文官,今日能不能带我们直捣黄龙!”

……

卯时三刻,三十几人提前抵达了这片洪流震荡的河谷。

天光黯淡,众人担心打草惊蛇,早就弃了马匹,只携带贴身武器,在大雨里暗暗潜伏起来。

山洪撕开黎明,浑浊的洪流此刻如吞天饕餮,吞噬了整座河谷。

河谷在暴雨中扭曲得面目全非,浑浊的洪流里,到处都是顺流而下的断壁残垣,其中不乏还能看到泡得花白的残肢断臂。

蓝朔楼趴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后,静静地看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从他眼前漂过。

就在这时,小郑和突然松开他的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到洪流边上,将半边身子探出干岸,似乎在从水里摸索着什么。

“三宝!”蓝朔楼赶忙掏出火折子,一个箭步冲出来:“你不要命了!”

火光照亮孩子鼻尖细密的水珠,他掬起一捧浑水,举到眼前细细观察。

水花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最终在他的掌心中,留下一滩细碎的云母片。

“《水经注》有载,‘回漩如臼,吞物无声’。”他捻起几片云母展示给蓝朔楼看:“若是水流平顺,这些云母早该被磨成圆粒……”

“可百户大人您瞧,如今这里的云母片,颗颗棱角分明。”

这回,蓝朔楼也听懂了:“这是不是说明,这些云母片,一直都在漩涡里反复打转!”

“没错!”小郑和用力点头:“想必咱们来对地方了!溶洞暗河就在这前后百步之内!”

望着眼前小小的人儿,蓝朔楼莫名涌现起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此子察微知著,仿佛水神转世,他日必成舟楫大家。

怕是等到那时,无边汪洋大海亦会在他的脚下臣服!

就在他沉浸在思绪中时,一旁陡然传来汤二毛的呼喊:“百户大人!快看!”

“退潮了!”

卯时三刻的天光从远山的缝隙间泄进河谷,暗河入口果然如小郑和所言,在退潮的轰鸣声中现出真容。

众军纷纷赶来,蓝朔楼点亮火把,只见原本被浊浪吞没的溶洞口,此刻正裸露着犬牙交错的钟乳石,像极了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的咽喉。

这是一处深藏在山根之下的水岩洞,洞中水雾腾腾,乱石和暗河交错纵横,将原本不大的空间切割的七零八落。

“这鬼地方。”牛大山瞪着眼睛,喃喃道:“要不是有这小鬼指引,怕是八辈子都找不到!”

蓝朔楼点点头,他扎紧铠甲,把火铳压在藤牌底下,牢牢拴在了背上,最后他解下腰间装满火药的牛角筒,搭在了肩头。

“整备军械,留神火器。”蓝朔楼一声令下:“进洞!”

一行人趟着齐腰深的水,慢慢向溶洞深处摸去,然而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如此幽深的地底溶洞,居然并不黑暗——潮湿的岩壁上磷光点点,那是无数萤火虫汇聚而成的光毯。

牛大山正背着两颗巨大的万人敌,艰难跟在队伍最后,他摸着洞壁朱砂斑纹,感叹道:“他娘的,这红土还真和那石头里的一模一样。”

暗河在脚下汩汩流淌,荧光照出水面下成群的盲鱼。

冯三四的佩刀突然当啷撞上石笋,回声惊起一片蝙蝠。

“别动火器!”杨老蔫按住身旁赵伍端起火铳的手:“硝烟会惊动……”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突然传来铁链拖拽的闷响!

蓝朔楼反手将小郑和护到身后,他看到,眼前的水路,已经走到尽头!

豁然开朗的刹那,一艘黑沉沉的艨艟赫然闯进众人眼帘!

水路尽头是一片宽阔的地下湖,十二尊青铜镇水兽坐落在洞穴四方,那艘艨艟就停泊在湖边的几块钟乳石柱间。

只见这艘快船五丈余长,桅杆上缠着褪色的白布,船楼密布的箭孔里,依稀传来元人交谈的蒙语。

“奶奶的!这帮元狗真藏在这儿了!”牛大山差点喊出声来,就连身后背着的万人敌都险些滑落进水里。

蓝朔楼眉头紧蹙,他死死盯着那艘乌黑的战船,他注意到,那艘艨艟的吃水线下布满苔痕,可甲板上的床驽却泛着新鲜桐油的光泽。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蒙元武士正在一名标统的指挥下,将一个个陶罐堆进船舱。

这时,小郑和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撼,他指着船头雕花,惊声道:“是段氏纹!大理王族的火焰莲!”

“这是古船!”蓝朔楼的瞳孔瞬间放大:“元人用古船残骸做壳,把这里改造成了……存储天花的瘟疫库!”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旁的赵伍问道:“直接用一艘好船不行么?”

蓝朔楼感受着身下的水流,他注意到暗河的走向,这条暗河联接感通寺,恰好形成了一条直路。

“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这艘船浮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