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对策

一个时辰后。

西麓下风口。

冒着未停的大雨,吴桐面色铁青踏入瘴房营,腐臭的皮肉味裹挟着刺鼻的石灰味,顿时迎面扑来。

十五丈长的芦席棚被山口泄下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七百余名病患如同搁浅的鱼群般蜷伏在草席上。

满身污秽的医户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地上满是渗出的黄水,归集成大大小小浊臭的水坑。

蓝朔楼攥着浸透苍术汁的麻布,紧紧捂住口鼻,却仍被腐气呛得喉头发紧。

随着二人的到来,那些浑浊的眼睛顿时聚焦过来,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转动着——这些濒死的目光里混杂着畏惧与希冀,仿佛注视着执掌生死的判官。

其中,有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抬着脏兮兮的小脸,牵了牵旁边老军医的手,用稚嫩的声音问道:“爷爷,这两个阿叔,是来做什么的呀?”

“没事的孩子。”老军医粗糙的大手抚上孩子头顶,他眼神中流露着悲伤的慈光:“这两位大人,是来替你们治病的。”

老军医说罢,抬头盯着吴桐,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几日前他还曾与这位年轻道长共执柳叶刀,而现在今非昔比,眼前之人的身份和气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吴桐那袭素色道袍上,点缀着斑驳血渍——其中袖口上的几点,是为李四截肢时沾染上的;而下摆更多的血渍,是李四斩首后迸溅上的。

“自昨夜扎营至今,收治几何?”吴桐突然抬头问道。

“禀……禀大人,从昨晚到现在,已到病患七百二十人,医户一百四十五人。”老军医连忙上前回答。

吴桐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暂时还在他的可接受范围之内,但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后续一定会有更多的病患涌入。

集中限制感染者活动范围,再进行隔离治疗,是彻底终结瘟疫的必然途径。

眼下患者聚集,接下来就需要了解,目前军中流行的是何种疫病。

疫病说到底,终归是几种容易大范围流行的传染病,作为来自现代医学教育体系培养出的医生,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对应的预案。

“营正何在!”吴桐高声问道。

人群中应声挤出个圆脸汉子,他战战兢兢地躬身施礼,答道:“小人便是。”

“净手用的淡石灰水都准备好了吗?”吴桐垂首问道。

“回大人话,都备好了。”营正一五一十地说:“石灰水的比例都是按您的吩咐严格制备的,现在所有医户触摸病患前后,都会按规程一次一净。”

吴桐点了点头,他挽起袍角,落身蹲在草席旁。

草席上躺着一名光着膀子的老兵,他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色已经蜡黄得不成样子。

吴桐伸手捏起患者眼睑,只见苍白的结膜上,布满出血点。

指尖传来干涩的触感,脱水导致患者的皮肤早已丧失弹性,摸起来就像揉皱的宣纸。

他掀开患者染满黄色污渍的衣襟,肚脐周围的肌肉因为频繁的剧烈腹泻呕吐,已经痉挛成板状硬块。

“取细竹筒来。”吴桐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老军医一听,赶忙招呼旁边的年轻军医拿过细竹筒,吴桐站起身,指指地上的病患说道;“来,给他导泄。”

“是……”

老军医给患者翻了个身,和年轻军医一齐动手,当导管插入患者身下时,米泔水样的粪便顿时喷涌而出。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刺鼻的腥甜臭味,蓝朔楼惊恐地倒退半步,满脸嫌恶地看着喷满地面的秽物。

吴桐反而走上前去,顺手拿起旁边的大竹镊子,挑起排泄物中挂着黏液的组织碎片。

他对着围拢上来的医户们,讲课般说道:“看到这些絮状物了吗?这是大面积脱落的肠黏膜,换句话说就是——肠子脱了层皮!”

“暴泻如米泔,肌颤如鱼跃。这个病例属于典型的霍乱。”

“此毒喜碱畏酸,传水不传气,故而可凭此特点,来防止传染。”

说话间,他来到烧水的铜壶前,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他揭开壶盖,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丢进了壶中的沸水里。

“从今日始!”吴桐提高嗓音,指着铜壶对医户们高声说道:“众军吃水,须取高山活泉,不可饮用山下淤水!煮水时要在壶中置铜钱十二,水沸至铜钱互撞作响,方可饮用!”

这是简易版的沸腾计时装置,要知道,能让沸水把铜钱顶起来,至少需要持续煮沸20分钟,这样的时长足以杀灭霍乱弧菌。

说罢,吴桐看向营正,单独吩咐道:“你传令下去,命人取陈醋熏蒸营帐,所有此类症状的病患,都要嚼上生姜,同时熬制藿香正气散,一日分两次发放。”

“至于……一日之内暴泻五次及以上的重症患者,可安排熟络针灸的医者,刺委中穴放血。”

听着吴桐井井有条的安排,营正原本急躁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竟平缓了许多,他躬身颔首:“属下马上就办!”

吴桐正要转身查看其他病患时,余光忽然瞥见,在角落的草席上,有一个蜷缩着的削瘦身影。

那人裹着脏污的毛毯不停打颤,露出的脚踝处,赫然爬满暗红斑疹。

“掀开毯子!”吴桐厉声喝道,他疾步上前,蓝朔楼却比他的动作更快。

只听话音未落,蓝朔楼就冲到近前,他劈手抓住毯边,猛地掀了开来。

随着毯子抖动,数十粒鼠粪簌簌而落。

瞬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患者腹股沟处肿起拳头大的紫黑色硬块,表皮已溃烂渗脓,淋巴腺周围的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灰色。

“围三丈素布!隔离此处!所有军医退至五步之外观看!”吴桐厉声喝道,同时用力一推蓝朔楼:“快去用淡石灰水洗手!”

蓝朔楼瞳孔骤缩,急忙转身冲出帐外,与此同时,军医们正纷纷向着这边涌来,不多时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铁桶。

“取雄黄、苍术、桑白皮、甘草各三钱,硫磺粉五钱,浙贝母……”吴桐说到一半突然哽住,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连麻黄都掌握在药商手里,最终他改口药方,改成一味随处可见的鱼腥草。

讲罢药方,吴桐伸开手指在患者淋巴处丈量切口位置,为军医们讲道:“此症需切开排脓,刀锋需避开波动感最强处,沿花斑处三指斜行切开,否则毒血入心……”

他从急救包取出手术刀,刀刃在灯火上反复灼烧。

“都看好了!”

刀刃划开脓肿的刹那,黑红脓血喷溅四射。

医户们脸色青白地围观着,直到他们看到,吴桐用镊子拽出腐肉中的一点絮状物。

那赫然是一小撮腐烂的鼠毛——其上还挂着几只干瘪的跳蚤尸体。

“是腺鼠疫。”他将鼠毛掷入火盆,腾起的青烟中,吴桐的眼眸深处浮动着隐隐银光,系统光屏在氤氲火光中徐徐浮现。

【检测到耶尔森氏菌,此疾病在该时代易引发大规模集群性爆发,建议兑换链霉素,所需扣除生命20h/支】

吴桐咬牙忽略提示,转身对军医们高声道:“凡身躯肿痛、高热谵妄者,立即单独隔离!把他们穿过用过的东西,通通烧掉!”

营正扑通跪下:“可这样的话,就要挪动四百多人……”

“现在开始,半个时辰挪不完,你顶上!”吴桐起身,将染血的麻布扔在地上,“告诉民夫,凡是接触过患者的,都要用石灰水泡手,再用雄黄烟熏半刻!”

看着人群如离巢蚂蚁般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吴桐的内心却没有半分放松。

他知道,眼下的隔离措施只能暂缓鼠疫爆发,如果想要实现大范围杜绝传染,就必须安排大量人手除虫灭鼠。

想到这,他立刻出帐去找蓝朔楼,想和他商量调兵的事,结果刚一走出帐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蓝朔楼的怒吼:

“一群短视匹夫!你们还嫌不够乱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