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中一甲子,世上几枯荣

“呵呵,何须师兄多言。”

吴妄垂立,双手藏于粗布袖口中,旋即径直走入甬道,其间昏黑,寂静空幽,他自身的脚步声回荡在耳旁,甬道里飘荡着淡淡的腐臭味。

甬道不长,拢共八九丈。

走出甬道后,里头一座宽敞殿宇,中心处似乎是一座宽大修炼台,呈六边形,横竖两丈有余,在六個角处,各置有一张蒲团。

拱台上刻有文字:内藏神通。

而拱台顶部则是一块圆形石壁,由明光石铸造,洒落一束束清辉。

透过光辉,可以看到悬浮在空的尘埃。

吴妄没有急着叫其他人进来。

他催动“吉凶骰”,同时脚下慢慢移动,游走在供台四周。

随着方位变换,玉骰子上亮起的数字也不尽相同,但都大于八,也就是说没有凶险,全都是吉兆。

大殿空空落落,除了六角拱台再无其他,以李星沅的性格,待会定然要让他坐上去试探有无危险。

唦唦唦……

窸窣的脚步声自甬道那头飘来。

伴随着一道讥讽声:“师弟,既然没有危险,为何不唤我等进来,莫非是想独吞机缘?”

曲靖知等人步入大殿。

李星沅走在最后面,一边抬头观察着四周,一边出言嘲弄。

吴妄并未理会,只是正色道:“几位前辈,我已查看,此处只有这一座拱台,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周氏门客水伯点头,解释道:“这是练炁士修行的法台,你看,上面还篆刻着符文,老朽虽看不懂,但却能认出,这法台有一定年成了,粗略估计,至少得有数百年了,也不知,究竟是哪位前辈曾在此修行……”

水伯见识不凡,神色中也有些感慨。

周氏少女看着拱台上“内藏神通”四个字,道:“这法台并未损坏,可以修行,刚好六处,我等各自选择一处试试吧。”

“小姐且慢,我来试试有无危险。”

水伯上前查探一番,旋即看向众人,道:“并无危险。”

“这修行台应当有玄妙之处。”

周氏少女踏上拱台,就近坐在一角蒲团上,头顶明光石清辉落在其窈窕身段上,平添几分圣洁。

水伯脸上挂着笑意,并未着急落座,而是站在少女身旁,“诸位请先吧。”

吴妄没有浪费时间,亦就近坐在一张蒲团上,这是方才点数最高的一角,这一处修行效率应当是最佳的。

李星沅蹙眉,他觉得有些随意了,但已经如此,且见没有机关陷阱,便也选了一处坐下。

其余几人起身,各选了一处蒲团落坐。

当六人全部落于法台之上时。

法台表面上一排排晦涩难懂的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阵阵刺目白芒。

而蒲团之上的六人已陷入一种玄境,无心其他。

此刻,每個人脑海里都多了一些东西。

吴妄眸子闭合,心头疑惑,“《小风雷术》?”

竟然真的藏有神通!

他照着所述修炼。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头顶落下一捆卷轴,正是《小风雷术》,吴妄心生喜悦,他已基本掌握此法精要,但能得到原本也不多余,他将其收好,然后看向其他人,此刻都还在参悟之中。

吴妄悄然张开手。

心念微动,耳畔吹来一股凉风。

再伸出手掌,掌心浮现出一丝的紫色电弧,如发丝一般幼小,有些像当初神秘人借给他的那股力量,但又不完全是。

比起后者,他所掌握的只是幼苗,并没有那股狂霸的炁机。

少顷。

曲靖知,周氏少女睁开眼,头顶落下一捆合拢的卷轴,二人神色一亮,悄然收好。

紧接着,水伯和梅雨剑客醒来,也有卷轴落于手中。

之后是白羊洞唐姓弟子,此人一脸茫然,并未收获卷轴。

如今,就只剩下李星沅一人还在法台上。

这时,梅雨剑客眸子闪烁,旋即竟然拔剑,直接朝着李星沅脑袋斩下,他想趁机杀了对方,将筑基丹夺回来。

铛……!

嗡嗡嗡……

李星沅耳窍射出一抹炁机,打在剑刃之上,剑身猛颤。

梅雨剑客瞳孔紧缩,手臂颤抖。

李星沅这股炁劲携有千钧之力,一击便让他难以抵挡,对方怎么会有如此强的力量…

难道……

李星沅睁开眼,双目宛若白日,散发灼灼之芒,刺人心神,其周身散发出截然不同的炁机,渊渟岳峙,如一座沉厚山岳,敲击着众人心神。

令所有人未想到。

只是片刻时间。

李星沅,筑基了……

梅雨剑客见这一幕,不禁心生悔意,他自知已得罪死对方,当即便转身快步后撤,想要逃离此处。

“呵,区区练炁修为也敢与我争斗,找死。”

李星沅漠然开口。

指尖一抹炁劲弹出,当即就洞穿了梅雨剑客后脑勺。

李星沅缓缓起身,将梅雨剑客掉落在地的卷轴收起,旋即看着剩余几人,轻笑道:“几位不必害怕,李某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只是一心修行,我知道,诸位方才都得了好处,一個人难以吃透,不妨交出来,我们一起参悟,如何?”

李星沅看似询问,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如今已是筑基,在座没有人是其对手。

在此处,杀一個梅雨剑客是杀,多杀两個也是杀,反正无人知晓。

唐姓弟子慌不择言,“前辈…我资质愚钝,我,我什么都没有领悟到……”

“这般无用还活着做甚,不如去死好了。”

李星沅漠然出声,旋即指尖真炁划过。

唐姓弟子满脸惊恐的倒了下去。

曲靖知神色一变,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掌中真炁已然浮现,可看着笑而不语的李星沅,感受到其强大炁机,他咬了咬牙,还是将心中怒意按捺下来。

众人陷入沉默。

吴妄心头微沉,如此之局,已是无解,能保住性命都是难得,可是,李星沅会放过他么。

忽的,吴妄感受到手中玉骰子颤动,他低头看去,瞳孔一缩。

此刻,玉骰子上,篆有“酒来”二字的一面亮了起来。

包长生说过,点数彰显吉凶,“骄”字是自身十死无生,而“酒来”则是敌对之人要大祸临头。

现在就是“酒来”,而如今与他敌对之人,当然是李星沅。

忽的,修炼法台剧烈颤动,旋即六角处的蒲团被掀飞。

牯牯牯……

诡异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似是某种野兽发出的吼叫。

众人一惊,都注视着修炼法台之变故。

李星沅眉头微簇,看向几人,沉声道:“给你们三息,若是不从,休怪李某手下无情!”

曲靖知与周氏二人还在犹豫。

吴妄感受到李星沅指尖可怖真炁,当即递出卷轴,“师兄修为强大,理应得此宝物,还请收好。

“还是师弟懂事。”李星沅满意一笑,刚欲伸手。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修炼法台陡然破碎,荡出一道道骇人的炁浪,瞬间将几人冲飞出去。

只见一女子自法台之下飘出,赤着足,一步一步走来,脚尖却是不着地。

女子身姿高挑,着一身黑色袍服,青丝如瀑,散落到地面,双目宛若星辰,深邃骇人,不带一丝情感,整個人如同尘封深渊的千年火种一般,摄人心魄。

“在下雾隐门李星沅,敢问前辈是……”

李星沅一改方才自傲,垂首朝着女子行礼,神色惶恐。

女子身子一晃,瞬间来到李星沅身后,深不可测的炁机让后者身子直发软。

赤足女子面色无波,伸出了一只手掌。

李星沅感受到了杀机,神色惊恐,“不,前辈不要……”

惊惧声中,李星沅的身躯悬浮起来,剧烈颤抖,脸庞扭曲成一团烂肉。

数息过去,一具干尸“噗通”掉在地上。

曲靖知看着地上尸首,心头浮现洞府门口石碑上那十六個字: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这些,一开始就已告诉他们了……

吴妄方才被炁浪冲飞数丈,此时他望着场中神秘女子,心头砰砰直跳,趁着对方没有出手,当即拔腿就跑,他冲出甬道,一口气跑出了洞府。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曲靖知快如烟尘,一瞬冲出甬道。

水伯则是抓起周氏少女,飞奔而出。

待几人逃到洞外。

牯……!

一道兽吼声响彻云霄。

洞府塌陷。

吴妄瘫软在地上,捂住耳朵,咬牙运炁,艰难抵御着骇人音浪。

此刻,弥漫在封虎岭的雾瘴竟是徐徐消散,转而代之的,是一重重铅云,遮天蔽日朝着此处压来。

吴妄被震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喘着气,抬头望去,瞳孔却是猛的一缩。

“山中一甲子,世上几枯荣……”

只见洞府上空七八丈处。

适才那女子巍然悬立,声若幽水,其脚下是一头丈余高的白虎,威势骇人,吞吐之间,雷光轰鸣,激电闪烁,口鼻冲荡之间,喷涌出一股股淳厚的紫元真炁。

白虎脚下风雷滚动,载着赤足女子离去。

唯留天边一重又一重破碎的铅云翻涌。

“封琥岭…封琥岭,原来是这样,此处封印着一头虎族大妖……”

曲靖知望着天际愣愣自语。

吴妄思忖,那赤足女子也是虎妖吗?

雾瘴已全然散去。

天穹洒落一束束金芒,山岭重见天日,扑面吹来的风似乎都清冽了不少。

周氏门客水伯心有余悸,“乘虚御风,弹指惊雷,一言一行伴随着天地异象,依老朽之见,那位前辈的修为,恐怕已达到我等无法揣测的地步……”

且不说赤足女子,单是那虎妖都至少有金丹修为,如此境界,已超乎他们的眼界,幸好对方并未滥杀,不然,这次怕是要让老爷夫人伤心了。

吴妄未说话,他突然想到,当初下山时遇到的伥鬼,那白虎,会是伥鬼背后之虎吗……

还有,暗中借他力量的神秘人,是否也是那白虎……

吴妄陷入思索,一番下来,此时仅剩下四人活着,自己,曲靖知、周氏二人都是受邀前来,到最后也就他们活了下来。

还有九个瓷瓶,刚好对应那时候的九個人。

六角法台,当时又恰好只剩下六個人。

这都是巧合吗?

至于最后他们五人得到卷轴,封印解除,赤足女子出现,这一切,似乎都在借他力量的神秘人算计之中……

曲靖知微微垂首,显得有些失意,此次出来,他未能照顾好师弟师妹。

吴妄没有再想那多,虽然惊险,但有惊无险,他颇为满足。

李星沅自作孽,死有余辜,他也免去了一個敌人,且收获了法术《小风雷术》,称得上赢家。

水伯道:“曲道友,吴道友,依老朽看来,那位前辈应当是被某位大能封印在此,而我们不知其中缘由,机缘巧合之下,将其放了出来,老朽也不知对错与否,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不知两位是如何想的?”

那女子只对筑基境界的李星沅出手,将其浑身真元吸食,应当不是正道修士。

而不对他们出手,多半是瞧不上,毕竟对这般大能来说,练炁修士之渺小,如同一只蚂蚱。

“前辈,晚辈姓鳌,鳌涂曼,此事事关重大,我从未来过此地,也未见过诸位。”

吴妄笑了笑,言中之意已是明确。

曲靖知愣了下,也知晓此事不宜宣扬,他旋即点头,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三位,有缘再会。”

四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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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门已是申时。

稍作休憩,他便去了丹峰半腰处竹庐,此处是玄炘师叔居住之地。

包长生便是在此做事,此刻他坐在药圃田埂上,一手提着瓢,旁边木桶里的水已见底,可小胖子却无心浇水,他叹了口气,这都申时了,师兄还未回来……

就当他犹豫要不要进入竹庐,将此事去告诉庖荣师兄和玄炘师叔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钻入耳畔。

“长生,在这里偷懒呢。”

“师兄?!”

“师兄你回来了!”

包长生蹬的站起来,喜色溢于言表,激动道:“师兄无恙…真是太好了…”

吴妄一笑,将吉凶骰还回去,“长生,这宝贝的确帮了我大忙,多谢了,我先进去看看荣师兄。”

吴妄轻扣竹庐之门,“玄炘师叔在否,弟子吴妄有事求见。”

“唔,吴妄师弟…玄炘师叔去了药峰,你先进来吧。”开门的是谭青峰。

庖荣躺在床榻上,炁色虚弱,嘴唇发白,见吴妄前来苍白的脸上也只是挤出一丝笑容,疼痛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谭师兄你也累了,换我来照顾荣师兄吧。”

谭青峰略微思忖,他知道玄炘师叔颇为看好吴妄,于是点头,“那师兄先走了,有什么事,师弟你来丹房找我就好。”

待其走后。

吴妄掏出一只瓷瓶,倒出剩下的一枚珍品小育婴丹,掰成两半,“荣师兄,张嘴。”

庖荣也嗅到了药香,他自然相信吴妄,也辨认出了是小育婴丹,可他与六目毒指激斗时服用了激血丹,又受了伤,如今炁血透支,此丹对他而言,杯水车薪。”

“荣师兄,这不是普通的小育婴丹,药力凶猛,你需得小心运功炼化。”

庖荣服下丹药,吴妄在一旁郑重提醒道。

嗯…?

不过三五息,庖荣自小腹生出一股暖流生,势头凶猛,朝着五脏六腑涌去。

庖荣感受到这股力量,眼角一挑,明白吴妄没有胡说,他当即认真起来,运功炼化。

一刻钟后。

庖荣睁开眼,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脸上焕发一抹荣光,气色好了不少,他露有些不可置信,“阿妄,这,这真是小育婴丹……?”

仅是片刻,庖荣突破修为,达到了练炁八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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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