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我隧道:心灵科学与自我神话
- (德)托马斯·梅辛格
- 7952字
- 2025-03-28 20:12:16
导论
在本书中,我将尝试让你信服,并没有自我这种东西。与大多数人所相信的恰好相反,没有人曾经是,或者拥有自我。不单是现代心灵哲学和认知神经科学要联手破除对自我的迷思,如今这一点也变得明了,要解决关于意识的哲学谜题,即意识如何能从大脑,一个纯粹的物理对象中产生就得学着接受这个简单的命题:就我们现有的最佳知识而言,无论是在大脑,还是在超越这个世界的形而上学领域,都没有任何东西或不可分的实体是我们。因此,当我们说起作为一种主观现象的意识经验时,拥有这些经验的是什么实体?
探究我们的内在本质之余,还有其他的重要议题,如关于情绪、共情、梦、理性的新近又令人振奋的理论,以及关于自由意志、对行动的有意识控制,甚至机器意识的新近发现,这些都非常宝贵,是我们深入了解自己的基石。在本书中,我将论述这其中的许多主题。然而,我们眼下缺少的是大图景——一个可资我们利用的更具普遍意义的框架。新兴的心灵科学产出了大量相关数据,但至少在原则上还没有模型能够整合所有这些数据。我们必须直面这个核心问题:为什么总是某个人在拥有经验?谁是你的感受的感受者?谁是你的梦境的做梦者?谁是行动的行动者?是什么实体在思考你的想法?为什么你意识到的现实是你意识到的现实?
这是整个谜题的核心。如果我们想要的不只是一鳞半爪,而是一个统一的整体的话,这些都是关键性的问题。关于这个谜题,这有一个新故事,一个具有挑衅意味甚或惊人的故事:这是个关于“自我隧道”的故事。
讲故事的人是个哲学家,而且是个与神经科学家、认知科学家以及人工智能研究者密切合作数年的哲学家。与我的许多哲学家同事不同,我认为经验数据常常与哲学议题直接相关,而相当一部分学院哲学长久以来都忽视了这些数据。哲学领域中最优秀的哲学家显然是那些承袭了戈特洛布·弗雷格(Gottlob Frege)和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传统的分析哲学家:过去五十年里,最大的贡献确也来自分析哲学中的心灵哲学家。然而,另一个面向却备受忽视——以对内在经验精细描述见长的现象学。尤其是意识的变更状态(如冥想、清醒梦或离体经验)和神经系统疾病(如精神分裂症、科塔尔综合征——罹病患者会相信自己并不存在)不应该成为哲学禁区。恰恰相反,如果我们能更加关注意识经验的丰富与深度,如果我们敢于认真对待意识的所有微妙差异和模棱情境,也许就能发现那些我们所需的、恰能用于那幅大图景的概念性洞识。
在接下来的章节里,我将会带领你们穿越一场正在进行的意识革命。第一章和第二章将介绍意识研究的基本想法和自我隧道的内部景观。第三章检视离体经验、虚拟躯体和幻肢。第四章处理属我性、能动性和自由意志。第五章讲梦和清醒梦。第六章讲共情和镜像神经元。第七章讲人工意识和后生元自我机器的可能性。所有这些思考都将帮助我们进一步建构起自我隧道。最后两章则处理这些对有意识的心脑之本质的科学洞识所引发的某些后果:鉴于人类形象的自然主义转向,这些洞识所提出的伦理上的挑战,以及这些洞识所产生的社会和文化上的改变(比我们所想的快得多)。我主张我们终将需要一个新的“意识伦理学”,并以此作结。如果能得到一个关于意识的整全理论,发展出更为精致的工具去改变主观经验的内容,我们将不得不苦思什么是一个好的意识状态。像如下的问题,迫切需要全新且令人信服的回答:我们想让我们的孩子拥有哪些意识状态?基于伦理的根据,哪些意识状态是我们想要培养,哪些又是我们想要禁止的?哪些意识状态可被强加在动物上,或机器上?显然,对于这些问题,我无法提供确切的回答,不过,最终章节意在引起对神经伦理学这门重要的新兴学科的关注,这同时也会拓宽我们的视野。
现象自我模型
在介绍“自我隧道”这个引导随后讨论的核心隐喻前,先来想想这个实验会很有帮助,这个实验强有力地表明了自我的纯粹经验性的本质。1998年,匹兹堡大学的精神病学家马修·波特维尼克(Matthew Botvinick)和乔纳森·柯恩(Jonathan Cohen)指导了一个如今堪称经典的实验,在该实验中,健康的被试者将一个人工肢体体验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1]。被试者观察到一只摆放在面前桌子上的橡胶手,而他相应的那只手则被一块幕布遮挡而不可见。接着,可见的橡胶手和被试者那不可见的手同步受到探针的触碰。这个实验易于复制。经过一定时间(在我这儿是60—90秒),著名的“橡胶手错觉”(rubber-hand illusion)就出现了。突然间,你感觉到橡胶手成了你自己的手,并感受到这只橡胶手上反复的触碰。不仅如此,你感受到一整只“虚拟手臂”——你的肩膀和你面前的假手都连结在了一起。
我受试时注意到的最有趣的一点是,就在错觉产生前夕,肩膀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刺痛感——我的“手臂魂”或者说“手臂灵”从不可见的身体手臂滑脱到橡胶手上。当然,并没有这种东西。在橡胶手错觉中感受到的,是我称之为现象自我模型(phenomenal self-model, PSM)——由大脑所激发的全整的生物体的意识模型——的内容。(此处以及贯穿全书所说的哲学意义上的“现象”,指的是纯粹经验性地、经由事物以主观上向你显现的方式而获知的东西。)现象自我模型的内容即是“自我”(Ego)。
有个通行了上百年的概念是从哲学中诞生的,如今又再度在课堂中受到重视,因为它大概会是脑科学、认知科学以及人工智能研究中最重要的桥接概念,这就是几乎所有研究人类心灵的科学家都在脑、心灵或是机器人研究中不断提到的“表征”。“表征”特指一种在心灵之中反映并建构所感知到的外在世界的能力,其使得个体在此之中建立起自己的内在表象。心灵状态表征了一部分外在现实——就像你手中有一本书,这本书的映像也在你的心灵之中出现。有趣的是,我们人类有向自己投射物体的具象或抽象性质的能力:我们可以想象手中这本书的颜色和重量,也可以在我们自己的心灵之中投影书本的内容。这种表征既是感觉也是思考,有时还可能意味着将过去发生之事再次代入现在之中(例如记忆),这某种程度上像是在自己意识的小剧场中再次“呈现”些什么。这种事物“表征”其自身的有趣现象,正与现象自我模型有关。

图1 橡胶手错觉
一个健康的被试者将一个人工肢体体验为其身体的一部分。被试者观察到一只人手的仿制物,同时,他自己的手被遮住(灰色方格)。人工橡胶手和不可见的手被探针反复、同步地触碰。手附近的明亮区域和食指上的灰暗区域标示的分别是前运动皮层的触觉和视觉接收神经元的区域。右图展示的是,被试感受到触碰的错觉与看到的探针触碰相一致(深色区域展示的是大脑活动增强的区域,浅色轮廓标识的是被现象地体验到的手臂的错觉位置)。实验数据表明了前运动皮层神经元的随即激发。(M.Botvinick&J.Cohen,“Rubber Hand‘Feels’Touch That Eyes See,”Nature 391[1998]:756).图片由Litwak illustrations studio提供,2004。
智人的现象自我模型或许是大自然最好的发明之一。它是一种让生物有机体有意识地将其自身(或他人)设想为一个整体的有效方式,由此得以让生物体以一种智慧且整体的方式与其内在世界以及外在环境互动。大多数动物都具有一定程度的意识,但它们的现象自我模型与我们的不同。我们演化出来的意识自我模型是人类大脑所特有的,通过表征那表征过程本身,我们能够——就如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所言——在取得知识的过程中了解我们自己。在现象学的实时中,我们在心理上将我们自己表征为表征系统。这一能力将我们变成思想的思考者和心灵的解读者,也让生物演化爆发成文化演化。自我是一个极其有用的工具,它帮助我们通过共情和读心来理解彼此。最终,自我让我们通过合作与文化来将心灵外化,使我们得以形成复杂的社会。
从橡胶手错觉中,我们能学到什么?第一点简单易懂:无论是你的现象自我模型,还是你的有意识的自我,都具有一种“我感”(feeling of“mineness”),一种有意识的“拥有感”(ownership)。这被体验为你的肢体、你的触感、你的感受、你的身体或你的想法。但接着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除了对身体部位或心灵状态之“拥有感”的主观经验,有意识的自我难道就没别的了吗?难道就没有个像是“全局属我性”(global ownership)的东西,一种更深层意义上的自我性(selfhood),事关从整体上拥有和控制你的身体?辨识出它的体验又该怎么说?这种深层意义上的自我性或许可被实验操纵?当我首次体验到橡胶手错觉时,我旋即想到重要的是看看它是否也适用于整个橡胶身体或自身影像。人们能否产生出一种类似橡胶手错觉的全身错觉?整个自我能否被转移到身体之外的某个位置?
事实上,坚实地感到自己处在身体之外的现象状态确有其事——这就是所谓的离体经验(out-of-body experiences, OBE)。离体经验是一类为人所熟识的状态,在这类状态中,人们经受着离开其身体的逼真错觉,常以“以太分身”(etheric double)的形式向身外移动。现象学上,经验主体在这个分身之中。如果人们当真想要理解有意识的自我是什么,这些经验在哲学和科学上显然与之密切相关。它们能在实验室中被创造出来吗?
奥拉夫·布兰克(Olaf Blanke)是我倍感荣幸地与之共事的神经学家,这位年轻而杰出的神经学家在瑞士联邦理工学院(洛桑),他是首位用电极直接刺激病患大脑来引发离体经验的科学家。在这种经验中,对身体的表征有两种典型形式:一种是视觉上的(你看见自己的身体,比如说,躺在床上或在手术台上),另一种是感觉上的(你感觉到自己盘旋或是飘浮在空中)。有趣的是,这第二种身体模型才是现象自我模型的内容,也就是自我的所在之处。在一系列虚拟现实的实验中,奥拉夫、他的博士生比克纳·连根哈格(Bigna Lenggenhager)和我尝试制造出人造的离体经验和全身错觉(见第三章)[2]。在这些错觉中,被试者将自己定位于其身体之外,并短暂地将一个计算机生成的、外在其身体的图像认作其所在。这些实验表明,那种更深层的、整体性的自我感(sense of self)并不是科学探究触不可及的神秘事物——它是意识的表征内容的一种形式,而且在精心控制的实验条件下,可被有选择性地操控。
在全书中,我将“自我隧道”(Ego Tunnel)这一核心隐喻用于意识经验。意识经验就像一个隧道。现代神经科学已经表明,意识经验的内容不仅是一个内在的构想,也是一种极度有选择性地表征信息的方式。这就是为什么它像一个隧道:我们的所见所闻,或感受到、嗅到或尝到的,都不过是外部真实存在的一小部分。我们关于实在的意识模型,是对那个丰富得多到难以设想的、围绕和支持着我们的物理实在的低维投影。我们的感官是有限的:它们为存活的缘故演化而来,而不是为了在实在的深不可测的深度上描绘它的包罗万象。因此,正在进行的意识经验不怎么能算是实在的一个影像,而毋宁是一个通向实在的隧道。
每当我们的大脑成功地以这种精巧的策略创造出一个对实在的统一的、动态的内在描绘,我们就变得有意识了。首先,大脑产生出一个“模拟世界”,它是如此完美,以至于我们都没辨别出它是我们心灵之中的一个影像。接着,它们产生出一个作为整体的我们自身的内在影像。这个影像不只包含我们的身体和心理状态,还包括我们与过去和未来的关系,以及与其他有意识的存在者的关系。这个作为整体的人的内在影像就是现象自我,也就是出现在意识经验中的“我”或“自我”。现象自我不是什么神秘之物或头脑中的小人,而是内在影像,即意识自我模型,或现象自我模型的内容。将自我模型置于世界模型中,一个中心便被创造出来。这个中心就是我们经验为我们自己的东西——自我。它是哲学家时常叫做第一人称视角的东西的来源。我们无法直接接触外部实在或我们自身,但确实有一个内在视角。我们能使用“我”这个字。我们在自我隧道中过着有意识的生活。
在日常的意识状态中,总是有人拥有这些经验——有人有意识地将其自身经验为指向世界,作为一个自我去参与、知悉、欲求、意愿和行动。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有二。第一,我们具有一个关于我们自身的整合一体的内在影像,它牢牢地固定在我们的感受和身体感觉之上。我们的大脑所创造出的模拟世界包含一个对于视点(point of view)的经验。第二,我们无法经验到或以内省的方式认识到我们的自我模型是模型。哲学家们会说,自我模型大都是透明的。透明性指的不过是我们对信息传递给我们时所经由的介质并无察觉。我们不见窗户,只见飞鸟掠过。我们并没有看到大脑中神经元的激发,而只是看到它们向我们表征的内容。如果大脑没能发现其所激发的意识世界模型是个模型,那么这个模型就是透明的——我们透过它直接看向世界,仿佛其本然如此。本书的核心论断及其背后的理论——主观性的自我模型理论(the self-model theory of subjectivity)[3]讲的是,身为一个自我的意识经验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你大脑中的现象自我模型大部分是透明的。
如前所述,“自我”即是现象自我模型当下的内容(你的身体感觉、你的情绪状态、你的感知、记忆、意动、思想)。而它之所以能够成为自我,只是因为你本质上无法认识到这一切都不过是你大脑中模拟的内容。这不是实在本身,而是实在的一个影像——着实很特别的一个影像。自我是一个透明的心灵影像:你,作为一个整体的有形体的人,直接透过它看世界。你看不到它,但你用它来看。自我是一个用来控制和规划自己的行为,以及用来理解他人行为的工具。每当生物体需要这个工具时,大脑就会启动现象自我模型。如果不再需要这个工具,例如在无梦的深层睡眠中,它就会被关掉。
必须强调的是,尽管我们的大脑创造了自我隧道,但没有人住在里头。我们用它生活、通过它生活,但我们头脑中并没有处理事务的小人。自我和隧道都是演化出来的表征现象,是一个多层次上的动态自组织的结果。最终,主观经验是一种生物数据格式(biological data format),一种呈现关于世界的信息的高度特化的模式——使之显得仿佛是自我所拥有的知识。但世界上并没有自我这种东西,一个生物体就其本身并不是一个自我。自我不过是表征内容的一种形式,也就是一个生物体大脑中所激发的、透明的自我模型的内容。
这个隧道隐喻的种种变体也正说明了心灵科学中的其他新想法:一个自我隧道蔓延以包括其他自我隧道意味着什么?做梦时自我隧道发生了什么?机器能够具有人工形式的自我意识,能发展出一个合适的自我隧道吗?共情和社会认知是如何进行的?一个隧道与另一个隧道之间的沟通如何进行?当然最后,我们必须问:有可能离开自我隧道吗?
自我隧道的想法基于一个迄今已流传多时的更古老的观念——“现实隧道”,这一概念可以在虚拟现实研究、高级电子游戏编程,以及非学院哲学家,如罗伯特·安东·威尔森(Robert Anton Wilson)和提摩西·利里(Timothy Leary)的通俗作品中找到。其大体想法是这样的:是有一个外部世界,也确实有一个客观实在,但当我们在这个世界中移动时,我们持续地应用无意识的过滤机制,由此,我们不自知地构建起各自的世界,这就是我们的“现实隧道”。我们从未直接与实在本身接触,因为这些过滤器阻碍我们如其所是地观看这个世界。这个过滤机制是我们的感觉系统和大脑——从生物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构造,连同我们的先入之见和默会的预设。这一建构的过程很大程度上是不可见的;最后,我们只看到现实隧道允许我们看到的,而我们中的大多数对这一事实毫无察觉。
从哲学家的视角来看,这个大众观念之中有许多不通之处。我们没有创造一个个体世界,而只是创造了一个世界模型。再者,整个关于潜在地与实在直接接触的想法只是某种浪漫的传说。我们只是通过表征去了解世界,因为(正确地)表征就是了解。而且,自我隧道与心理学家口中的“确认偏差”(confirmation bias)无关,后者说的是这样一种倾向:我们留意到那些确证我们的信念和预期的观察,并赋予它们重要意义,同时过滤掉或找理由排除那些相反的观察。说我们永远无法摆脱隧道或是知晓关于外部世界的任何东西也不对:知识是可能的,例如通过一大群人的合作与交流——科学共同体设计和验证理论,不断互相批评,交换经验数据和新的假说。最后,现实隧道这个流行概念以太多种方式在太多语境下被轻佻地使用,并因而始终极度地含混不清。
在第一章,我将集中讨论意识经验的现象,对于它究竟为何完全是内在的发展出一种更好、更丰富的理解。值得一提的一个问题是:所有这一切何以能够在大脑中发生,并同时创造出生活在作为外部实在的现实中的顽固经验?我们想要理解芬兰哲学家兼神经科学家安蒂·瑞文索(Antti Revonsuo)所称的“脑外经验”(out-of-brain experience),即你向来所拥有的经验,例如此时此刻,你正在阅读这本书的经验何以可能。这种顽固的经验并不在隧道中,而是直接、即时地与外部实在接触,这是人类意识最了不起的特征之一。即便是在离体经验中,你也拥有它。
限定自己去研究如此这般的意识,意味着要去考虑一个人心灵表征的现象内容,也就是从第一人称视角来看,它们对你来说感觉如何,(主观地、私密地、内心地)拥有它们是什么样子。例如,看到一朵红玫瑰时,主导的现象内容是红色的性质本身。闻到琥珀和檀香的混合气味时,现象内容是“琥珀味”和“檀香味”的原始的主观性质,难以言表,又一目了然。经验到一种情绪,例如感觉到快乐和放松时,现象内容即是这种感受本身,而非它所指涉的任何东西。
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一结论:现象内容是被局部地决定的,完全不受环境决定,而是由大脑的内在性质单独决定。此外,无论红玫瑰是在你面前,还是在想象中或梦中,相关性质都相同。主观的檀香-琥珀经验并不要求香气,甚至不要求鼻子。原则上,它可以通过刺激嗅球(olfactory bulb)上正确的嗅小球(glomeruli)组合来诱发。嗅小球(有大概两千个)从这样或那样类型的嗅觉受体细胞中接收输入。如果闻到檀香和琥珀的统一的感官性质通常涉及激活鼻中第18、93、143和211型嗅觉感受器细胞,那么我们用电极刺激相应的嗅小球来获得同样的意识经验——一模一样的气味,便指日可待。问题是,那组最低限度的神经性质集是什么?我们是否能够通过刺激更少的脑区,或许在大脑中的另一个位置,来有选择性地诱发完全相同的现象?多数神经科学家,以及也许大多的哲学家会回答:是的,激发某个给定意识经验的最小神经相关物,即能得到这一意识经验本身。
对于更为复杂的状态,同样的一般思想仍然成立:它们的现象内容就是某种状态(例如快乐加上放松)的那个面向,它不仅在日常情境中出现,也可能由某种精神活性物质(psychoactive substance)所导致,或被一个邪恶的神经科学家拿一个缸中的活脑做实验所触发——至少原则上是可行的。意识的问题全都关乎主观经验,关乎我们内在生活的结构,而与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无关。
看待自我隧道的一种方式是将其视作全局性的意识神经相关物(neural correlate of consciousness, NCC)的一种复杂性质。意识的神经相关物是大脑中的一组神经功能性质,可足够引发意识经验。对于你所经验到的玫瑰的“红性”,即有一组特定的意识神经相关物,也有另一组是关于感知对象(作为一个整体的玫瑰)的,还有另外一组构成了与之伴随的你快乐和放松的感受。不过,还有一个全局性的意识神经相关物是一个大得多的、将意识构成一个整体的、为世界的经验模型,也就是你主观感受到的所有事物的总体奠基的神经性质集合。在这一全局性的意识神经相关物中,是持续不断的信息流创造了隧道和那个你在其中过着有意识的生活的世界。
可这个“你”是什么?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如果我们不解开这个问题的核心,就永远无法拥有一个真正让人满意的关于人类心灵的完整的科学理论。如果我们想让万事万物各正其位——如果想要理解那个大图景——那么这就是挑战。为什么意识是主观的?我上下求索的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意识世界模型几乎一成不变地有一个中心:一个我,一个自我,一个经验着的自我。有着橡胶手错觉的那个自我究竟是什么?使身体明显地处于离体经验中的究竟是什么?正在阅读这些句子的又是什么?
自我隧道是一个演化出了额外性质的意识通道,它创造出一个强健的第一人称视角,一个面对世界的主观视点。它是意识通道和表象自我的结合。这就是那个挑战:我们若想一窥全貌,就得知道真正的自我感是如何出现的。我们得解释当你感受到橡胶手上的触感时,当你读懂这些语句时,你对于你自己的体验。这种真正的有意识的自我感是内在形式的最深层的形式,比“在大脑中”或“在大脑所模拟的世界中”深邃得多。这种举足轻重的内在形式即是本书所要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