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伙伴

“我就想在斯卡里茨这里终老,到时候被埋在那颗菩提树下,埋在你母亲的身边。”

父亲曾经的话语,又在莱昂的脑海中回响。

这里,是父亲曾说想要长眠的地方。

莱昂的手指缓缓收紧,掌心已被雨水与泥土浸湿。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悲痛压回胸口,然后抬起铁铲,开始在菩提树下挖掘,亲手为亡者铸造归宿。

雨水早已渗透进泥土,使其变得湿润而沉重,每一次铲起,都需要比平时付出更多的力气。

莱昂没有停顿,他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铁铲,泥土飞溅,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的衣摆上,也落在这片哀伤的大地上。

雨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与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要为父母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墓穴,让他们远离风雨侵蚀,不再受苦。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挖了多久,直到手中的铁铲再次铲入泥土,却没能再挖出多少,他才停下动作。

他撑着铁铲,喘着粗气站起身,望着自己亲手挖出的墓坑。

坑穴很深,足够让父母在这里长眠。

莱昂的目光微微颤动,嘴唇紧抿,胸口的起伏仍然急促。

他缓缓走到一旁,坐在菩提树下的草地上,雨水顺着树叶滴落,溅在他肩头。

他缓缓抱住双膝,低垂着头,将脸埋入臂弯之中。

寒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刺骨的凉意爬上他的脊背,但比起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这点寒意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的身体轻微颤抖,疲惫、悲痛、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千斤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一刻,天地寂静,唯有雨声落在废墟之间,轻柔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哭泣。

就在这时,一阵温热的触感轻轻拂过莱昂的手背,透过寒意浸骨的雨夜,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微微一怔,指尖轻颤,缓缓抬起头。

一双明亮的眼睛映入眼帘。

——那是先前的那只狗。

它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它的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它低头轻舔着莱昂的手背,动作缓慢而温和,似乎在试图给予他些许安慰。

莱昂怔怔地望着它,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并不确定那是雨水,还是自己未曾察觉的泪痕。

那狗见他抬起头,轻轻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坐在他身前,与他对视。

风掠过荒凉的废墟,吹动菩提树的枝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雨滴沿着枝桠滑落,在泥土上溅起微小的涟漪,发出轻柔的滴答声。

莱昂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

狗儿没有闪躲,也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的手掌覆上自己的额头。

雨夜里,二者沉默无言,却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鸣。

莱昂的喉结微微滚动,轻声呢喃:“所以……”

他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疲惫而苦涩。

“你和我一样……都没有家了吗?”

狗儿没有回应,亦或是它本就不懂言语。

它只是这样望着他,仿佛在默默理解他的痛苦。

一切皆已成灰,唯有他们仍在这片废墟之中彼此依靠。

莱昂缓缓叹了口气,拍了拍它的头。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风雨仍未停歇,天地间依旧阴沉,他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已经没有主人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从今天起,就跟着我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尽管笑意仍带着些许疲惫,却透出一丝久违的温暖。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呆呆。”

这句话不是什么命令,也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它更像是一种承认,一种认同——从此,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风雨同行的伙伴。

狗儿似乎听懂了什么,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站起身,紧紧跟在莱昂身旁。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不远处。

那里,还有他的父母,他要亲手送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他迈开步伐,呆呆亦步亦趋。

菩提树下的墓穴已经挖好,而亡者的归宿,也即将到来。

乌云沉沉,雨水如丝,淅淅沥沥地落在焦黑的废墟之上,顺着残垣断壁滑落,汇聚成浑浊的水洼。

莱昂低身,缓缓伸出手,准备将父母的遗体抱起带到菩提树下安葬。

然而,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他眉头微皱,猛然抬头,正看见一旁的废墟间,几道模糊的人影宛如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幽魂,缓慢地靠近。

最前方那人,高大魁梧,锁子甲外套着一件武装夹克,单手扛着一根狼牙棒,雨水顺着武器的前端的尖刺铁箍滴落,溅在泥泞的地面上。

而在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装束简陋的男人,大多穿着粗糙的亚麻衣物,肩上挂着破旧的皮革护肩,手中都握着斧头。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巴舍克?”

莱昂愕然发现巴舍克也在其中,他站在那高大男人的一侧,正指着莱昂对那男人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

那高大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僵硬的笑意,冰冷而不屑。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偶然路过的好心人吗?”

那个高大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满是不屑,声音带着嘲弄:“我们要抢走你身上所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昂腰间的长剑上,眼中赤裸裸的贪婪闪烁,嘴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特别是那把,对你这种土鳖没用的好剑。”

莱昂怒极反笑,唇角微扬,却掩不住眼中愈发浓重的寒意。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这群人,胸中的愤怒在冷雨中沉淀,凝结成彻骨的杀意。

他身旁,那只棕白相间的狗——呆呆,也低伏在地,浑身毛发湿透,露出森白獠牙,发出低沉的咆哮。

“做梦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刀锋划过夜色。

“这是我父亲的剑。”

“锵——!”

话音未落,长剑破鞘,森冷的寒光瞬间划破雨幕,倒映在觊觎者的脸上,犹如死神的无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