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龙园,老子祠。
刘宏穿着厚厚的冬衣,原本瘦削的身体看起来有些臃肿,与清瘦的脸有点不相衬。他脸色青白,眼圈略微有点黑,精神也不太振奋,甚至有些沮丧。
和他比起来,蹇硕显得格外雄壮。
沉默了良久后,刘宏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一旁的假山走去。“本以为他是个修道的隐士,与世无争,不想如此暴戾,不堪大用。”
蹇硕快步跟上,轻声说道:“陛下,这是许攸自作自受,怨不得唐平。若不是他强迫唐平来京,又非要和黄巾力士比武,何至于此?唐平再与世无争,无路可退时也只能奋起反击。总不能任由许攸宰割,俯首就戮。”
刘宏冷笑一声。“他杀了许攸,就有活路?党人会相信他是被逼无奈吗?从今之后,他休想安睡了。朕可不想两个皇子受到牵连。”
蹇硕暗自叹气,却不敢再劝。万一皇子出什么意外,他也承担不起责任。
“陛下,要不派几个虎贲去史道人家,保护他?”
刘宏放慢脚步,低头想了想。“派谁?”
“王越,他的剑术超绝,在游侠中也是赫赫有名。”
“党人会不会迁怒于我?”
蹇硕眼皮轻抬,看了天子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有没有唐平,党人都对陛下不满。”
刘宏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他觉得蹇硕虽然忠诚,谋略却有所不足。党人对朝廷虽然不满,却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如果他派虎贲保护唐平,让党人觉得他偏袒唐平,情况就不同了。
天知道党人会不会再来一次叛乱。
黄巾之乱刚刚平息,凉州又乱,朝廷府库已空,没有钱粮,也抽调不出兵力,如果再有叛乱,就只能由地方的世家豪强自己招募人马平叛。不论成败,皆非朝廷之福。
“形势不明,等等再说吧。”
蹇硕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得躬身应诺。
——
唐平放下笔,搓了搓手。
卞氏递过来一个暖手炉,顺手拿过一支竹简,撮唇去吹墨迹。她没有涂口脂,嘴唇却很鲜艳,与白里透红的脸颊相衬,自有一番熟透的娇媚。
回想起夜间的缠绵,唐平暗自感慨。
还是这样的女人好,既能尽兴,又不贪得无厌,索求无度,更难得的是知冷知热。不用他开口,她就准备好了一切,让他有一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从卞氏决定要和他共进退的那天起,他就让卞氏搬了过来,正式住在了一起。
他不是圣人,而且血气方刚,在这种随时可能有性命危险的环境中,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女人来安慰他,为他解压,帮他出谋划策,或者做一些他不能亲力亲为的事。
“看得懂吗?”
“似懂非懂。”卞氏笑道:“若是被儒生看见了,只怕会斥为奇技淫巧,荒诞不经。”
这几天,唐平的思路比较通畅,写出了几卷托言道论的理化基础。每次写完,都会让卞氏先看一遍,看她能理解多少,有没有交待不清的地方。
卞氏看得很认真,也很坦诚。能看懂一些,但不多。
倒不是这些知识难以理解,而是思维不同。
这个时代的人,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并不重视。在儒家思想占据主流的情况下,即使是普通人,也更喜欢从精神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比起物和质,他们更喜欢谈道和义。
偏偏唐平写的东西只谈物质,不谈精神,甚至连道家挂在嘴边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都不提一句。如果让其他人看到,很难相信这是《太平经·内篇》中的道论。
当然,他本来也没想写那些玄而又玄的道论,本来就是唯物主义的科学基础知识。
“他们不愿意看才好,我本来也不是给他们看的。”唐平抱着暖手炉,靠在凭几上,伸直了双腿。即使是盘腿而坐,时间长了,他也觉得不舒服。
卞氏移了过来,将唐平的腿抱在怀中,轻轻揉捏酸胀的小腿。
唐平舒服得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断喝。“止!”
唐平一愣,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见郭武手持铁棍,拦住一人的去路。那人正伸长脖子往里看,与唐平目光相对,立刻扬手叫道:“哈,士奇,是我啊。”
不是旁人,正是袁术。
唐平皱了皱眉,觉得这短短的一句话无比嗝应。
虽然知道袁术未必知道哈士奇代表什么,他还是不舒服。
“郭武,让他进来。”唐平说道,本想将腿从卞氏怀中抽出来,想了想,又放弃了,示意卞氏继续。
卞氏有点尴尬,却还是抱住了唐平的腿,继续揉捏。
袁术绕过郭武,上了台阶,却没有进屋,而是走到窗前,趴在窗沿,将头伸了进来。
“哈哈,没打扰你吧?”袁术笑容灿烂,眼神戏谑。
唐平翻了个白眼。“你还没去凉州?”
“快了,快了。”袁术有点尴尬,随即又道:“听说你打死了许攸,我特意赶来祝贺,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能有什么事,敢劳驾你袁公路。”唐平坐了起来,收回腿。“阿姊,劳烦你准备点酒水。”
卞氏起身,去了厨房。
唐平对袁术招了招手。“进来坐?”
袁术求之不得,立刻脱了鞋,上了堂,快步走进西室,在唐平对面坐下,双手扶在大腿上,恭恭敬敬,如同请教的小学生。
“这是你刚写的道论?”袁术一低头,看到了案上的竹简。
“是,有没有兴趣点评一下?”
“我哪有那本事,你就别开玩笑了。”嘴里这么说着,袁术还是拿起了竹简,细细读了起来。
可惜,他认识每一个字,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原子是哪位先贤,孔圣人的弟子原宪吗?这分子是又哪位?我都没听说过。”
“这是道论,与圣贤无关。”唐平不想和这草包多说什么,再次问起袁术来意。
他不相信袁术只是为了庆祝他杀了许攸。
袁术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想离开洛阳吗?”
唐平有些诧异。“你带我出城?”
“我很快就要去凉州,多带几个随从,很简单,没人敢拦我。”
唐平怦然心动。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以袁术的为人,真要带他出城,袁绍亲自出面也拦不住。
“条件呢?”
袁术笑了。“帮我立点军功,要是能封侯,那就更好了。”
卞氏端着酒水走了进来,为唐平、袁术各倒了一杯酒。
袁术端起酒杯,眼神热烈地打量着唐平。“我身边有勇士,有谋士,唯独没有道士。你若肯助我,这一次我肯定能立大功,封侯不在话下。以后有我袁术护着,没人敢对你不利。”
唐平把玩着酒杯,沉吟不语。
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但代价不小。
接受了袁术的帮助,以后就不再是平等的关系,他就成了袁术的故吏,甚至附庸,打上了汝南袁氏的烙印,这辈子也无法洗清。
反复权衡后,唐平端起酒杯,含笑说道:“多谢袁君美意,只是我为人懒散,恐怕适应不了军中的辛苦。凉州,我就不去了,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袁术有些失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谁?”
“马腾。听说他是扶风马氏的支裔,其父因为家贫,流落陇右,娶了羌女为妻,生下马腾。马腾为人雄壮,武艺高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袁术有些不以为然。“我身边不缺勇士。”
“但你身边的人既不熟悉陇右地理,也和当地的羌人没交情。马腾则不然,他有羌人血统,容易得到羌人信任,又熟悉当地形势。他一心想重归扶风马氏,你可以帮上忙。”
袁术眼神闪烁,有点动心了。
唐平趁热打铁,又问道:“你知道羌乱从何而来,又为何一直不能平定吗?”
袁术目光一闪。“为何?”
“因为关东人把持了朝廷,排斥关西人,凉州人受害最深。武力镇压只能救一时之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会让凉州人的敌意越来越重。以前是羌人反,汉人的普通百姓反,现在连韩遂、边章这样的汉人大族都反了。将来呢,也许就是现在平叛的那些人了。”
袁术屏住了呼吸,脸色有点难看。“不至于吧?”
“你到凉州走一走,就知道了。”
袁术打量了唐平片刻,又道:“你杀了许攸,我很开心,所以想帮你。你不离开洛阳,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如果你以为天子能保护你,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不敢和党人为敌,否则不仅会被人骂,还可能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一旁的卞氏吓了一跳,抬头看了袁术一眼,又看向唐平。
唐平无动于衷,他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已。”
袁术眼皮一抬。“你自己……能行?”
唐平笑得更加灿烂。“我也想看看袁本初有没有这胆量。再说了,我和他两败俱伤,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袁术眼神微闪,笑了。“我虽然不喜欢他,却相信他的实力。你想和他两败俱伤,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士奇,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吧,随我离开洛阳,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多谢。”唐平淡淡地说道。
见唐平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袁术有些遗憾,他长身而起,拱手告辞。
看着袁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卞氏不安的说道:“唐君,袁术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对天子不利吗?”
唐平无声地笑了笑。“深宫之内,发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皇帝怎么了?你不觉得孝桓帝英年早逝很突然吗?三十六岁,正当壮年,说病就病,一两个月就驾崩了。”
卞氏脸色剧变,半晌才说道:“这么说……的确有点奇怪。”
“你如果想想他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就更奇怪了。”
“他死之前……”卞氏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党锢?这未免太……”
“太阴谋论?”唐平哈哈一笑。“这时间也太巧了,很难让人不怀疑。”
卞氏还是不敢相信。“也许只是巧合呢?”
“也许吧,就像第二次党锢之后不久,张角就得到到了《太平经》,开始传道一样,只是一个巧合。更巧合的是,张角传道十余年,没人说他会谋反,各地官员还说他以善道教化百姓。偏偏当张角要举行一场法事,为大汉祈福禳灾时,却被人诬陷为谋反,第一时间要求朝廷解除党禁。”
唐平转头看着卞氏,嘴角轻挑,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笑容。
“你还觉得这是巧合吗?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不信的。”
——
袁绍背着手,来回踱着步,神情纠结。
何颙站在一旁,拱着手,愁容满面。
为了让袁绍相信许攸之死只是意外,为了让袁绍放弃为许攸报仇,他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还是一点效果没有。袁绍坚持要杀了唐平,为许攸报仇。
无奈之下,何颙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荀彧。
等袁绍转身折了回来,荀彧上前半步,拱手施礼。“袁公,彧有一言,请袁公斟酌。”
袁绍阴着脸。“你也想劝我罢手?”
“非也,彧想劝袁公多做准备,以策万全,免得像许子远一样,打虎不成,反被虎伤。”
袁绍愣了一下。“怎么说?”
何颙也愣住了,不安地看着荀彧。
荀彧不慌不忙,再拜。“彧大胆猜测,许子远并非意外失手,而是有意为之,只是力有不逮,这才遇害。许子远弱冠便以剑术著称,武艺能胜过他的游侠屈指可数,若不能挑选勇士,纵便上门,也不是郭武敌手,只会激起唐平怒意。”
“那又如何?”袁绍冷笑道。
“袁公,郭武只是一个力士,并非真正的战士,只不过用战士的方法训练了月余而已。由此可见,真正的战士武艺远在力士之上。若唐平自觉不安,招数名战士入京救人,甚至是报复,只怕不好对付。”
何颙恍然大悟,随即说道:“不仅是战士,我听史道人说,许攸曾问及刺客,唐平说,真正的刺客是见不到的,哪怕他站在你的面前。”
袁绍的脸颊抽了抽,后背有些发凉。他记得许攸也说过类似的话。
之前还觉得可能是唐平的恐吓之语,现在看来,恐怕不尽然。
一个力士,训练了一两个月,就能在数合之内击杀许攸,那真正的战士又有多恐怖?
至于神秘不可见的刺客,就更让人不寒而栗了。
仓促行事,很可能会和许攸一样。
袁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唐平凶悍狡猾,要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不可鲁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