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村口那棵老槐树,少说也有百来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罩住半个打谷场。
我记事起,这棵树就在那儿了。听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飘着甜丝丝的香味。女人们挎着竹篮,踩着梯子摘槐花,回家蒸槐花饭。男人们蹲在树下抽烟,说着今年的收成。
那年我十六,跟着爹在树下打铁。铁匠铺就在槐树底下,爹说这儿凉快。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和树上知了的叫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天最熟悉的声音。
那天晌午,太阳毒得很。爹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我蹲在风箱边上拉火,脸被烤得通红。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抖。
“鬼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爹手里的锤子咣当掉在地上。他一把拽起我,就往村后跑。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催我们快跑。我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里的炉火还烧得正旺。
我们躲在后山的林子里,听见村子里枪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槐树的方向冒起黑烟,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爹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等天黑透了,我们才敢回去。铁匠铺已经烧成了灰,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树干上多了几个弹孔,像睁着的眼睛。
爹蹲在废墟里,扒拉出一把烧得发黑的铁锤。他摸着锤子,半晌没说话。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有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那以后,爹再没打过铁。他说手抖,拿不稳锤子。我知道,他是心里难受。
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娃。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都带着娃去树下摘槐花。娃们像小猴子一样往树上爬,我就在底下喊:“小心点,别摔着!“
去年冬天,老槐树突然开始掉叶子。按理说槐树冬天也该掉叶子,可这回不一样,叶子掉得特别快,没几天就秃了。村里老人说,怕是活不长了。
果然,开春的时候,槐树再没发芽。树干上的裂口越来越大,树皮一块块往下掉。我站在树下,摸着那些弹孔,想起那年夏天。爹已经不在了,铁匠铺的废墟上长满了杂草。
昨天夜里,我梦见老槐树又开花了。雪白的槐花一串串垂下来,甜丝丝的香味飘得老远。爹在树下打铁,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和知了的叫声混在一起。我蹲在风箱边上拉火,脸被烤得通红。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天还没亮,我披上衣服走到村口。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树干上的弹孔像睁着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村子,看着我们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