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去哪儿啊!”
“你问我吗?”老头弯了下腰,干咳了几声说着。
“可不是问您么?我要不跟鬼说话呢。”
老头不想搭理他,没抬起头说道,“我啊,去拉萨。”
“哎哟大爷真是赶巧了,我这里正好有一张去拉萨的卧铺票你要吗?”那黄牛立刻咧着嘴笑了起来,烈烈的阳光泻在他一半脸上,几滴汗珠从他额头上流到脸颊。
“不了你还是卖别人吧,我要坐硬座去,票早就买好了。”老头抬起头不耐烦的说着。
“大爷您可真能说笑,从这里到拉萨要两天俩夜,您这把年纪身子骨哪能受的了,就是我也受不了啊。”
“受得了受不了都要坐着试试,以后我有得是时间躺着,再说我坐什么也不关你的事。”
“黄牛”看着老人实在不买,就朝着老头阴阳怪气的说,“那你可要悠着点,可别死车上。”
老头看了看“黄牛”干笑着说,“我是鬼,本来就是死的,什么都无所谓。”
说完话,老头拎着包朝着黑子这边走了过来,那个“黄牛”擦擦了汗又笑着朝着另一个人走去。
此时已经九月末询,太阳依旧如夏天中询一般炎热,几只没有死去的知了还在叫,风在这时显得不多余却一丝未起,树叶未动几下,几片树叶落下仿佛落了一条垂直线。火车站上人少的可怜因这天出奇的热,让人不敢相信会有秋天,只有那么几个懒懒得黄牛和几个非不出门不可的人在走着,如这天的风一样懒,就连乞丐也没有见着。
这时黑子正坐在阴凉下抽着烟看着老头朝着这边走来,因车站外面人不多他听见老头去拉萨便搭起了话说,“大爷,你去拉萨吗?”
“我买了票了不要票了,你去寻别人吧。”
“不……大爷我不是黄牛,我也去拉萨。”
“哦!”老人顿了一下,又朝着另一边走去,走进了候车厅。
黑子站了起了把烟掐灭神情略有尴尬,然后又坐下点上了一根烟,烟抽完便走进了候车厅。
这时坐候车室里的人们无非盯着火车站的表和检票员,生怕一个不留神错过了车,或低头发着呆看着手机。虽说里面的人也不多,但也算各有所态,有些人大包小包仿佛搬家,有些人很洒脱什么也不多带就带着个背包,仿佛走到那里都是家不用多带东西就这样一个人走着。
黑子进了候车室找了一个两旁都没有人的座位坐了下,便开始打量着车站的人,也找着去拉萨的人,他打量了许久看见了老头,他一直盯着老头看,直到老头抬头看着见了他,他才慌忙的把眼神转移到别处,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有些脏的大理石地面发起了呆。若不是外面的太阳太过于火辣,他不会过早的进来,不为别的只因不能抽烟。黑子的烟瘾并不是很大,但只要他手边没了事情做着就会不断的抽烟,即时身子抽的有些难受他依然不去管着。
黑子的姨妈时常在他耳边说着抽烟的各种坏处,但他依然不理不睬回着那句话重复的话说,“人死的时候就该死,抽不抽烟都是该死的那时候死。”黑子不惧怕着死亡,因他见了最痛心的死亡,不在别处就在他眼前。所以不怕自己死亡,至少在现在。
事情发生在黑子五岁时,他的父母就死在他的不远前,被市里为数不多大卡车撞的血肉模糊,也正因为这样让黑子以为躺在地上的是别人,因确实看不清脸再何况那时他才五岁。他只好在自己模糊记忆里回忆着,那时的自己还在天真的到处找着父母,就这样站在凌乱的风中寻着,哭着喊着无人回着他,几片树叶悠然落下落在了血水里,几个闲人如平常在讨论着。
幸好他那时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死忘和离去,找不到便以为父母本就没陪他来过,就这样哭了一场过去。但让他停下哭声的原因是看见拉着警报的警车和救护车,他看的有些入迷,忘了哭泣,车祸现场也已经围上了人群,嘈杂的人声淹没了风声,一片偌大的云挡住了太阳。他站在那里有些冷发着抖,不一会姨妈来了把他抱走了。那时他看见姨妈哭了便问,“你怎么哭了。”他姨妈敷衍了一句,“眼睛进沙子了。”他信了,看见旁边有小卖部,便买了一块糖。这时他依旧记得那块糖出奇的甜,也是吃过无数的糖里记得最清的一次。
往后他在姨妈家长大,五岁到十岁时黑子一直相信父母会回来。他姨妈一直散在谎,也从未想过戳破这个孩子的幻想。
等黑子十岁时的一个夜里做起了一个梦,梦见了五年前的那个场景,他猛然惊醒出了一身汗,眼睛湿了许久,口里仿佛还有那块糖的甜味。
黑子醒了后有些明白了那时的事情,但又有些不明不白。他那时想着去找姨妈问个明白,却自己坐在床上楞了会神又躺了下,没人知道他那十岁的脑子在那一刻想了些什么。但无疑,对于黑子来说那是一个无比悠长凄凉且还带着忧愁的夜晚。
或许一场现实对于那时的黑子就像着一场梦,他也索性把他当成了一场梦,不再追问不去再认真的去想。
一场梦让他明白了许多,这个明白仿佛把自己以后的路看的明白了许多,也看黑了许多,也正如此时的他希望那时吃糖的记忆是真的,自己以前所想的都是真的,父母还回来。只是时间飞速的流逝,自己慢慢的长大姨妈慢慢的变老,自己再也没有了天真,认为自己所想的不是幻想。
但黑子那时却有了一个不该在这个年纪的想法,他自己对自己说,“谁能把握自己的死活,说不定明天就死了死的连个渣都不剩,笑着活活自己。”那场梦过后,他的内心变得成熟了许多,但也孤立了许多。
也就是那时后他变的不喜欢和别人交往着,朋友当然也少的可怜。但上了初中后他话多了起来朋友也多了起来,可是别人不找他玩他也不找着别人玩,就这样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待在家里,有时看着书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也正因为这个学习一直不好。
往后他有了一个怪癖喜欢和着陌生人说话,他知道即时和陌生人说错了话也无妨,反正明天也不会见,也或许明天在着一个拐角处遇见,这时他们互相打着招呼仿佛是熟人,虽不知彼此的名字却又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后来他慢慢的长大这个怪癖没了,今天他主动跟陌生的老头搭话是他下学的第一次,也就这样有了后面的故事。
等了许久,黑子也看了大理石地面许久,检票员喊起,“去拉萨的车开始检票。”稀稀拉拉的走过去了许多人,可真正去拉萨的没几个,多半去别的地方。黑子看见没有什么人检票了,才不紧不慢得起来身去检着票。他拿着票找座位,找到了便低下了头一眼看见了老头,又再一次笑着搭起了话说,“大爷,好巧我们坐在一起。”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黑子点了点头没有回着话,便把头转了过去看着窗外。
黑子笑着坐了下去,脸上没有表现出尴尬但心里有些尴尬,只好坐好看了看别处然后也把头转向窗外。
不一会五个坐都满了,除了那个老头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黑子瞄了一眼那姑娘恰好朝着他的方向看着窗外,黑子以为姑娘在看他,脸瞬间红了起来急忙的把头又转向了窗看着外面。那姑娘没注意着黑子,更没觉着刚才黑子在故意的看着她自己。只是黑子见不得陌生的女孩一见就脸红。
黑子还是时不时的看那姑娘几眼,那姑娘安静的很,只拿着手机看着,别的什么也不多看。
对坐还坐着一对老夫妻,一上车就拿出东西吃了起来,仿佛他们的背包里什么吃的都有。
火车开动了起来,以往按着黑子的习惯只要火车一开动就会去车厢的吸烟处去吸烟,这时只因身边坐了姑娘,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出去。
火车在铁轨上响着,人们在火车说着话也不管对方认不认识,使整个车厢显得有些聒噪。但也有些心静的人不说着话,只看着外面这不出彩的风景,想着自己那些所谓的平淡事。
老头一只手放在小桌子上看着窗外,除了呼吸眨眼一动不动着,仿佛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车里的事情都与他无关。黑子看着窗外觉得有些无趣,便一直看着老头,老头却没着丝毫的察觉,他看着老头看的有些入神。
“你个死东西,让你好好想着你给忘了,”坐在对面的老婆子突然大声的对他老伴嚷嚷着说,“你说你,我还能放心让你干点什么。”
“你不是说你拿吗?不要我拿吗?”她老伴还着嘴说,脸气的通红,“好……现在你自己忘了又怪起我了,什么理也是你的了。”
“好好好,在车上不跟你吵,去了儿子家再说。”俩人不吵了也不说话。
一阵吵闹声把老头和黑子的安静给吵没了,两人几乎一同转过头看着这对老夫妻,就连上车后连头都没有抬过得姑娘也看了过去。这对老夫妻看着他们都瞅向了自己,尴尬得笑了笑也没说着话。他们声音停了老头又看向窗外,却又不自觉的回头看了几眼那对老夫妻,心里有些羡慕他们。
火车停了,老夫妻下了车。别的空座又多少坐上了几个人,唯独老头一边的空座没有再坐着人,说来也怪往后都没有坐着。
中午在浑浑噩噩光景里缓缓到来,火辣的阳光透过车窗泻了进来显得有些可恶。火车路过一片一片的农田不见着一个人,更看不见一只鸟耳,太阳仿佛把这个世界照的没有了生气,偶尔来一阵风证明着这个世界还活着。火车上卖饭的开始在车厢了推着车叫喊了起来,好唤醒在火车上睡的昏昏沉沉的人。黑子早上没吃饭这时饿极了,眼直勾勾的看着卖饭的人慢慢的走了过来。
“给我来三份。”黑子兴奋的的说着有些脸红,在说完话的那一刻他也不知道为什要叫三份。
傍边的姑娘掏着钱想买着,老头说起了话,“姑娘,别买了这个黑小子给买了。”老头其实也不确定黑子是给他们的买的,但还是说了。黑子紧接着说,“嗯,给你们买了。”
姑娘这时转头又看了黑子一眼说,“不用了,我自己买就好。”黑子紧接着把钱递了过去,姑娘这时有点慌忙,怔了一下转头说了声谢谢接过了饭,老头接过了饭一句话也没有说着。
老头一盒饭吃了一半打了饱嗝头又转向了车窗,姑娘撩着头发小口吃着,黑子像着一条饿急了的狗在拼命的吃着。
“黑小子你这去哪啊?”老头转过头喝了口水问着。
“啊,我啊,去拉萨。”黑子饭还没吞尽说着,口齿有些不清。
老头点了点头,又看向姑娘问着,“姑娘,你呢?”
“我,我也去拉萨。”姑娘抬了下头看着老头,小声的说着。紧接着又吃着饭,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黑子惊讶的看向了姑娘,老头眯着眼笑了笑,嘬了一小口水。
火车停了又停,人下了又上,一路的风景从凄凉到繁华再从繁华到凄凉,如此反复。火车上坐的有穿的很干净的人也有脏的人,却还是在一列火车上,有些让人迷了眼不知是真干净还假干净。
“跟我们一块上车的人都下没了。”老头对着黑子和姑娘说着。
姑娘没说着话,黑子看了一眼姑娘说,“是啊,我打一上车就知道从我们那里坐着去拉萨的人不多,本想的是可能就我一个。”
天快黑了外面仿佛也静了下来,太阳走到了家门口染红了门口前几朵云,几只孤独鸟儿伴随着刚露头月亮飞了出来。
天很快黑了下来仿佛在一瞬,月亮升起,皎白的月光洒在地上不知洒在谁的的脚下,一群鸟儿伴随着一群星星飞回了家。外面虽静了车厢却还是一如既往充满喧嚣,那边的孩子的哭了,这边的人东西找不到了,那群老汉互不认识却在一起又喝着多,刚吵完的小情侣又吵架了。一个车厢仿佛如一个混乱的小世界,什么也有着,又好似什么也没着。
黑子他们的地方仿佛与世隔绝彼此的话少的可怜。黑子除了中午倒垃圾时抽了一根烟再也没抽过,甚至上厕所的时也不记得抽,他的心随着老头和姑娘静了下来,开始想起了些事情,想着想着他也不想着说话了,静静的看着窗外一路的孤灯划过又迎来,如往事快速划过,又如以前一般重复迎来。
车上卖饭的人又推着车叫卖了起来。
姑娘是唯一没有沉思的人,开口要了三份饭,老头和黑子也转过了头。
“你这边有饮料吗?”老头问着。
“有,你要什么样的。”
“你们喜欢喝什么要什么。”老头对着姑娘和黑子说。
黑子和姑娘几乎同时说出,“不用了。”
“那来两个年轻人都爱喝的。”
卖饭的从着下面拿出了两瓶最贵的放在了桌子上,黑子想拿着钱,被老头拦了下来。
“黑小子,吃完饭给我去打杯水去,行吗?”黑在点了点头。
黑子依旧狼吞虎咽的吃着饭,不一会吃完饭拿着老头的杯子就走了出去,打完水回来放下了杯子,又拿起它们吃下的剩饭走了出去扔掉,便站在火车连接处抽起了烟,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几根头发摆动着,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了一根,等要抽第三根时摇了摇了放了回去。
他刚落坐老头吹了吹水说,“你们看风景,越来越好了。”
“可能是人少了,人少的地方都漂亮。”黑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回着。
“是呀,往往美得地方,都没有着人。”老头喝着水突然一笑说着,“要这么说的话人真是个祸害,但没着人谁去看着这美景。”
“没了人还有动物会看着会享受着,或许它们会更珍惜着,感觉它们比着我们善良多了。”姑娘放下了手机说着。
“是,也是啊,人若全没了或许整个大地都美了,也可能是整个宇宙都凄凉了。”黑子对姑娘说着,脸红了许多心也跳快了许多。
“还是年轻人想的多,像我能看一眼是一眼,能多坐一会是一会。”老头说着也笑着,只是这笑像着苦笑,转头又说,“我们三竟然说起这个话题,还是蛮有意思的。”
过了一会他们彼此又陷入了沉默,黑子喝了口饮料睡了下,姑娘把手机装了下也闭上了眼睛。
老头还在看着窗外,看着美景,看着荒芜,看着万家灯火的孤独,看着车窗上映着活不明白的自己。
天刚微微亮亮,朦胧的太阳和月亮在人的眼里像换岗一样打了个照面。早上的风伴随着昨晚的凉意给着鸟儿吹着,好让早起的鸟儿能够笑着活过这一天。车厢的人们睁开眼,便又开始说着那些不会记下的话,外面的人在干着不会记得的活。
卖饭的人来了,老头叫了饭,黑子和姑娘这时也不在说着不要也不掏钱了,大概就这样在火车上认识对方,也明白了在火车上的他,虽不知它们在现实生活中是怎样,但他们知道他们在火车上是好的。
他们此时已经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没了开始的拘束,黑子看见姑娘不再脸红了也敢走出去抽烟了,也敢跟老头随便搭起话来。
黑子刚出去抽完烟回来便问着喝水的老头,“大爷你为什么去拉萨啊。”
“我呀,就想去远的地方看一看。”老头说的有些平淡。
“那你为什么要坐硬座去呢?”姑娘一脸认真的说着。
老头没立即回答着说,他看了眼窗外说着,“人老了还能坐几天啊,能坐一天是一天。”虽嘴角笑着说,但总感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他们没在说着话,黑子一直看着老头,黑子心里知道老头去着拉萨有一段不想说的故事,这故事或与拉萨有关或无关,就如他父母死时的场景。
太阳落下又升起天黑了又白,拉萨便就这样到了,他们彼此好像忘了昨天发生的事情。黑子他们拿着行李各自下了车,彼此不知道名字也没有去问,只当是过客,留下了背影,留下了身后的夕阳留下了身前的夕阳。也许以后某一个时间想起,也或在某一天彻底遗忘彼此,但他们此时都想着以后还会相遇,并希望如这般一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