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萤火

林燃的手指悬在登录按钮上方三公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飘落的雪花粘在玻璃上,被网吧霓虹灯染成忽蓝忽红的星屑。他听见脊椎深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有冰棱在骨髓里生长——这是三个月前那场车祸留下的印记。

“十区还有十分钟开服。“陈果把热可可放在磨砂玻璃的电脑桌上,蒸腾的热气在她发梢凝成细小水珠。青梅竹马的姑娘今天特意换了件鹅黄色毛衣,领口别着他们高中校庆时的樱花胸针,“账号卡给你挑好了,魔道学者。“

投影屏上的全息宣传片正在循环播放,一叶之秋的战矛却邪刺破云层,沐雨橙风的炮火在星空中炸开璀璨银河。林燃的膝盖突然痉挛般抽动,毯子滑落在轮椅踏板上。他弯腰去捡时碰翻了马克杯,褐色的液体在地面蜿蜒成扭曲的溪流。

“我来!“陈果抢过纸巾盒,发丝扫过他僵直的手指。林燃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记忆里那个翻墙给他送复习笔记的少女重叠在一起。那时他的双腿还能感受到塑胶跑道灼热的温度。

登录界面亮起的瞬间,键盘蓝光映出他指关节不自然的苍白。创建角色时跳出的默认ID是“残焰“,林燃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视网膜上烙下燃烧的残影。最终他删掉所有字符,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敲下“星火“。

“要开始了。“沙哑的男声从隔壁传来。裹着褪色羽绒服的男人正往泡面里挤最后一点调料包,袖口磨损处露出深蓝色毛衣线头。他的屏幕突然亮起炫目光芒,君莫笑的身影踏着风雪冲向埋骨之地,千机伞变形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颤。

林燃的魔道学者卡在蜘蛛洞穴第二层。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算不准熔岩烧瓶的抛物线。当第六次被毒蛛的酸液喷中时,斜里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

“看岩壁。“那人指尖残留着烟草气息,在林燃的键盘上敲出Z型指令。屏幕里东南角的钟乳石正在以特定频率震颤,“第三波产卵前0.5秒,毒蛛女王会分泌润滑黏液。“

扫帚卷起的气流搅碎蛛网,林燃看着自己残血的角色冲出副本。转身时撞见男人正在填写网管应聘表,泛黄的纸张上“叶修“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极了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后半夜雪下得更急了。林燃看着叶修用28级散人单刷冰霜森林,千机伞每变换一次形态,他手边的热可可就会泛起涟漪——原来是自己无意识颤抖的手腕在敲击轮椅扶手。陈果趴在收银台睡着了,樱花胸针别在她起伏的胸口,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火种。

凌晨四点的吧台泛着冷清的光,陈果裹着毛毯蜷缩在转椅里打盹儿。林燃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00:23,机械性地重复着扫帚腾空的微操练习。轮椅扶手被掌心汗渍浸得发亮,后腰的阵痛像潮水漫过礁石般规律袭来。

“熔岩烧瓶的落点要算提前量。“

沙哑的嗓音惊得林燃手一抖,扫帚载着魔道学者撞上蜘蛛洞穴的岩壁。他转头看见叶修倚在隔断旁,指间夹着的香烟在黑暗里明灭。男人发梢还凝着夜雪的寒气,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联盟周边T恤。

“看这里。“叶修忽然俯身,烟草混合着泡面调料包的气味笼罩下来。他左手撑住轮椅扶手,右手在键盘上敲出三段连击。屏幕里的星火骤然凌空翻转,熔岩药剂呈螺旋状泼洒,烧灼出完美的圆形领域。

林燃感觉轮椅微微颤动。叶修的腕表硌在他肩胛骨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车祸时卡在锁骨的安全带。那些飞溅的玻璃碎片在记忆中折射着救护车的蓝光,此刻却化作屏幕上跳动的火焰。

“手速勉强够看。“叶修直起身时,林燃注意到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但战术意识比包子入侵还糙。“

陈果的毛毯滑落在地。她迷迷糊糊捡起来时,樱花胸针的别针勾住了叶修的袖口。叶修低头解扣子的动作让林燃看见他后颈有道浅疤,形状像被战矛挑破的旧伤痕。

“果果,你招的夜班网管?“林燃转动轮椅去够保温杯,毯子滑落露出瘦削的脚踝。三个月未见的阳光在皮肤上留下瓷器般的苍白。

“他说包吃住就行。“陈果把毛毯扔回转椅,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蓝白饭盒,“我妈炖的排骨汤,说你该补钙。“铝制盒盖揭开时,油花在汤面漾开细碎的金星。

叶修突然轻笑出声。他正用君莫笑单挑冰霜森林的领主,千机伞变形成战矛的瞬间,屏幕冷光映亮他眼尾细纹:“当年沐橙也总被塞各种汤水。“

林燃舀汤的手顿了顿。陶瓷勺磕在盒沿的脆响里,他看见陈果耳尖泛红——那是他们高二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晕倒后被女孩强行灌葡萄糖时的颜色。

窗外雪势渐弱,叶修的键盘声像某种安眠曲。林燃第四次尝试空中二段跳失败时,保温杯突然被骨节分明的手按住。

“手腕要悬空。“叶修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指尖轻点他发颤的腕骨,“荣耀不是用蛮力的游戏。“男人掌心有层薄茧,触感像砂纸擦过钢琴键。

陈果的鼾声突然变得绵长。林燃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栀子花香与叶修的烟草味在空气中交织,忽然想起物理治疗室里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那时母亲总把复健器械的温度调到38度,说这个温度和他婴儿时期洗澡水一样暖。

“再来。“叶修抽走他手里凉透的可可,换上半杯温水。当星火终于骑着扫帚掠过毒蛛女王的头顶,林燃发现东边天际泛起了蟹壳青。晨光透过雾凇在叶修肩头洒下光斑,他拆泡面包装的动作像在擦拭银武。

储物间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陈果揉着眼睛冲进去,骂声里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叶修你又把烟灰弹进键盘!“林燃看着满地泡面盒,突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出声。

叶修正用千机伞挑飞最后一只哥布林。晨曦落在他敲击键盘的指尖,恍若给旧钢琴镀上金边。当副本通关的字样亮起时,林燃听见自己脊柱传来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严冬里第一颗破土的嫩芽顶开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