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匪声(7)

然后陈小春的身影开始出现在丹桂房,陈小春看到丹桂房已经是一片狼藉了。阿岁太公守着他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猪,猪本来是白白胖胖的,但现在被骆天忠的一把火烧焦了。阿岁太公说,真狠啊,真狠啊,猪又没惹他,他却把猪烧焦了。丹桂房死了一些人,那些死了亲人的人都用一种木然的目光望着陈小春。他们一致认为如果陈小春不组织自卫队,骆天忠下山来最多也就是抢一些粮食和睡个把女人。陈小春在丹桂房转来转去,打听骆天忠有没有死的消息。所有的人都对陈小春很冷淡,这让陈小春备感寂寞。

陈小春把炳奎留下的银圆挖了出来。银圆埋在院里大树下。陈小春挖到了两个坛,坛用黄泥封着。陈小春挖出泥坛时,院子里涌进不少丹桂房人,他们很自觉地围成一个圈,静静地看陈小春抡起锄头砸破了泥坛。白花花的银圆从破坛里流了出来,丹桂房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眯成了一条线。陈小春说排队排队,丹桂房人又很自觉地排起了队。他们从陈小春手里接过银圆时心里忽然猛跳起来,别人的银圆,怎么一下子成了自己的呢?

陈小春多给了陈兴福老婆几块银圆。陈兴福老婆自从陈兴福被乱枪击中后就哭哑了嗓子。这个喜欢挑水且力气蛮大的女人因为突然死去了专门输钱专门打老婆的丈夫而痛苦万分。接过陈小春的银圆时,这个女人对小春说,陈兴福死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家输完就死了,他还没打够我就死了。小春你不知道陈兴福的出手有多准,有多狠,他把我按在门槛上,把我的头打得像钵头,如果他能活过来,我情愿他把我也输给人家,情愿他把我的头打成像水缸一样大。这个女人边哭边专心地数着陈小春给她的银圆。陈小春没说话,陈小春将两个泥坛的银圆散尽后,告诉丹桂房的每一个人,希望参加自卫队,银圆拿回去造房子。第一条丹桂房人不怎么感兴趣,第二条他们很容易就做到了。丹桂房掀起了大兴土木的高潮,那些被火烧毁的房子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拔地而起。

然后陈小春感觉到很累了,这次他只睡了一天一夜。在他睡觉的一天一夜里,陈小巴一直都没吹口哨,就连出生才两个月的陈小飞也停止了哭喊。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丁香一直都在轻手轻脚地料理家务。陈小春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丁香给他煮了一碗面,在他稀里哗啦吃面条的时候,陈小巴端过来一盏油灯。油灯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陈小春看到了陈小巴胸前挂着的那枚铁哨,看到铁哨使他想起了梅岭镇的那场战斗。他们还睡在床上,就被八路军围住了,围住之前的那天傍晚,团长还亲口许诺要提陈小春做团参谋,所以这天晚上陈小春一直都睡得很香,一直都在做着美梦。他的美梦是被八路军的枪声惊醒的,他跑出了梅岭镇,他之所以带着团长的三姨太婉云一起跑出梅岭镇完全是因为婉云那好听的笑声,吃吃,吃吃,从屏风后头发出来。

陈小春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吃面,面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回忆也就结束了。陈小巴端走陈小春的空碗,然后丁香抱着陈小飞坐到了小春对面。丁香说骆天忠还没死,只是被你打瞎了一只眼。骆天忠成独眼龙了,独眼龙配上络腮胡子,他就更像土匪头子,我没吃到骆天忠的肉,但是不要紧,日子长着呢,我一定要吃骆天忠的肉。丁香的一缕头发耷拉着,她说话的口气很平缓,但也很坚决。她说话时没有看陈小春,而是低头看着怀中的陈小飞,并且用一只手指拨弄着陈小飞的小嘴。

这时候传来了狗的叫声,先是一只,然后是一群。陈小春忙冲出屋去,在冲出屋之前,他平静地告诉丁香,把门关上,看好小巴和小飞,看样子骆天忠又来了,一定是骆天忠这个天杀的又来了。丁香看着陈小春的影子消失在夜幕中,然后她关上门,她关门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再叹了一口气。丁香一直都在叹气,叹这个著名的快枪手,因为看到她挑水以后就跟上她了,就为她受了不少苦。这时候,噼里啪啦的枪声密集起来,像炒豆一样。丁香忽然看到陈小巴手里竟捏着一根油蓝的短枪,嘴里含着陈小春送给他的铁哨。小巴说,我要做像爸一样的人。丁香说你还小。小巴说我不小了,我已经扣得动扳机了。由于他嘴里一直都含着铁哨,所以他的发音有些含混不清。丁香从小巴身上看到了亡故先夫陈来的影子,陈来就因为太喜欢出头,而做了冤鬼,陈来只说了一句骆天忠你别太过分,就被骆天忠一枪击中了脑壳。想到陈来破碎的脑壳,丁香胃里就冒酸水,那白花花的脑浆染满了丁香铭心刻骨的记忆。

丁香一直都关着门,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听到枪声乱响。她根本不知道陈小春只有一个人在黑夜里钻来钻去,东一枪西一枪地与骆天忠的人马周旋着。骆天忠戴着一只眼罩,由于头很大的缘故,看上去就显得很滑稽。骆天忠发誓要斩了快枪手陈小春,斩了吉吉,因为吉吉出了许多银圆买枪。这天夜里,吉吉的大瓦房被骆天忠放火烧得精光。吉吉在熊熊的火光里手舞足蹈,看到的人都说吉吉像跳大神,吉吉跳大神的样子已经很规范了。吉吉边跳边喊,我的汗白流了,我一辈子的汗都白流了,银圆没了,瓦房没了,我还要三个老婆做什么?我就快变穷人了,哈哈哈,我得自己养活自己了,哈哈哈……

骆天忠站在他的身边,看着吉吉在房前的空地上又唱又跳。一个喽囉把枪指在了吉吉的脑门上,骆天忠摆摆手,笑了。骆天忠说让他活着吧。说完骆天忠轻轻拍拍手说,今天夜里一定要干掉陈小春,他打瞎我一只眼睛,不干掉陈小春我就睡不好觉。喽囉们呼啦啦地向丁香的房子冲过去。

骆天忠刚走,陈小春就赶到了吉吉家门口,吉吉还在又唱又跳。陈小春看到了吉吉的三姨太爱莲赤着一双脚,熊熊的火光在她的身后燃烧着。爱莲被吓怕了,很安静,很安静地看着空地上的两个人,一个是让她骑了回瘦马的人,另一个是因为她骑了瘦马而揍了她一顿的人,揍她的人很兴奋地跳着喊着,让她骑马的人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她就跟着陈小春走了。

陈小春和赤脚的爱莲站在穿路廊,阿发太公也站在穿路廊。阿岁太公说陈小春你说你是快枪手,你太会吹牛了,你喝掉了我一坛酒,你说过不杀骆天忠你就被狼咬被蛇咬被毒蜂叮的,你骗走我一坛酒,你还算什么快枪手?呸,你是丹桂房最软最软、软不啦唧的软虫。

陈小春拉着爱莲的手,一直都没有说话。他们看到了村西头的一间房子突然火光熊熊,陈小春就开始淌眼泪了。炳奎死了,三民死了,现在丁香、小巴、小飞恐怕也会死了,还有那匹跟了他许多年的瘦马,那匹婉云和爱莲都骑过的瘦马恐怕也要死了。丁香说要吃骆天忠的肉,但她还没吃到骆天忠的肉,房子就被烧了,她差不多应该已经被烧死了。陈小春的眼泪飞快地淌着,很像是跑步的速度。喽囉们嘈杂的声音又传过来,杀了陈小春的吼声传过来。陈小春捏紧爱莲的手说,爱莲我要走了,我已经没路可走,所以我一定要离开丹桂房。爱莲说我跟你走,可是我赤着脚,不能走路。陈小春说我背你。爱莲就让陈小春背着她走。阿岁太公喊,陈小春你个软虫,把那坛好酒还给我。陈小春没睬他,背着爱莲飞跑起来,一会儿消失在丹桂房那没有尽头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