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砾枫秘宴

晓色初透窗纱,韩屿珞尚在浅眠,便被几声轻细的脚步声扰醒。

房门轻启,碧桃、昔君、春娥、菱烟四人依次而入,手中各捧叠放齐整的舞衣。衣料轻如流云,垂落间似含薄雾,一望便知,是要赴一场正式献艺。

“韩姐姐,该醒了,今日要排演新舞。”碧桃低声轻唤。

韩屿珞揉着眉心缓缓坐起,心头微惊——她竟不知道阁主今日竟然有这一场这般隐秘的传唤。

四人上前,利落为她换上舞衣,又取来同色轻纱覆面。春娥垂声叮嘱,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今日在座皆是城中真正显贵,身份贵重,我等需以面纱遮容,不可失了礼数。”

韩屿珞指尖轻触面纱边缘,微凉丝缎滑过指腹,心底那一丝不安,却愈发明晰。

匆匆练舞三遍,舞步早已熟记于心,可越是娴熟,她越是觉得这场邀约来得蹊跷。无来由,无明示,无定所,处处透着隐秘。

不多时,门外马车已备。霓裳阁十余人,包括蓝玲珑在内,都低眉敛容入内,车厢密闭,不见沿途风物,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一路颠簸,不知驶向何处。

韩屿珞腹中早已空落,趁旁人不备,悄悄取了几案上的点心入口。刚一咽下,马车骤然停稳。

帘幕轻挑,眼前已是另一重天地。

飞檐翘角隐于疏林,回廊曲折通幽,花木深浅错落,处处透着清雅,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贵气。

菱烟低低吸了一口气,看着建筑门口的几个大字,声音微颤:“此处……竟是砾枫小筑?”

韩屿珞心下一震。

砾枫小筑,她早有耳闻,是云虚城最隐秘的待客之所,寻常权贵尚且不得入门。

堂中设下重重屏风,将舞姬与席上之人彻底隔绝。舞姬依次上前,舞罢即退,不许抬头,不许停留,隔着朦胧屏影,连对方是男是女、衣着如何,都无从分辨。

韩屿珞越舞心越沉。

这般下去,莫说探听消息,连对方身份都无从知晓,一切皆是徒劳。

心念一转,她已有计较。

乐声渐起,弦音清婉如泉,漫过砾枫小筑的回廊。堂中烛火摇曳,映得屏风上的竹影疏疏斜斜,添了几分朦胧雅致。

最先上场的是两名着素色舞衣的女子,身姿纤细,广袖轻垂,缓步踏乐而来。她们屈膝微福,旋身时衣袂如流云舒展,指尖轻点,似有落英沾袖,舞步舒缓柔和,如清风拂过湖面,未有半分张扬。一曲终了,二人低眉敛容,轻步退下,全程未敢抬眼,连屏风后若有似无的目光都未曾触碰。

紧接着,又有三名舞姬联袂上场,衣色偏艳,裙摆绣着细碎珠花,舞步也添了几分灵动。鼓点轻敲,她们旋身、跳跃、挽袖,珠花碰撞作响,与乐声相和,身姿曼妙如柳丝轻摆,却始终恪守礼数,舞步虽繁,却不越矩,只在屏风前的方寸之地舒展,不敢靠近半分。舞罢,亦是躬身退去,悄无声息。

轮到韩屿珞与蓝玲珑所在的队列上场时,乐声陡然转急,弦音如奔雷掠空,节奏愈发明快。五人并肩而立,屈膝行礼后,便踏着鼓点舒展身姿。韩屿珞身着浅碧舞衣,面纱轻覆,只露一双沉静眼眸,步点轻盈如蝶,旋身时裙裾飞扬如碧波翻涌,抬袖时似有清风穿袖,每一式都从容不迫,既有灵动之气,又不失温婉之态。

而她身侧的蓝玲珑,身着绯红舞衣,刻意张扬,舞步迈得极大,广袖甩动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气,眼角余光频频扫向韩屿珞,似要在舞步上压她一头。二人虽同列起舞,却各有姿态,空气中早已浮起一层看不见的硝烟——蓝玲珑步步紧逼,韩屿珞从容应对,没有半分退让,却又都碍于场合,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无声的矛盾在舞步流转间悄然升级,却皆收敛于礼数之下。

舞姬们默契配合,旋身、折腰、牵手、散开,裙摆交叠如花海盛放,环佩叮当与乐声交织,衬得整个厅堂都添了几分雅致。韩屿珞目光微垂,暗中留意着周遭,心底已有计较。

待舞步流转至最疾之处,裙裾飞扬如流云卷浪,鼓点也愈发急促。她足下似是无意,又似被风带得一斜,鞋尖轻轻一踏,恰好踩住了蓝玲珑垂落的裙摆边缘。

蓝玲珑正得意扬袖,忽觉下一脚踏空,身形猛地一歪。

“哎呀——”

一声短促的轻呼自纱下溢出,她重心失衡,腰肢一软,眼看便要当众狼狈跌倒。

众舞姬皆是一惊,舞步也乱了半拍。

韩屿珞旋身如蝶,恰到好处地掠至她身侧,一手轻托其肘,一手稳扶其腰,姿态从容温婉,力道稳而不露,将人稳稳扶住。那动作自然得如同舞步本就如此,看不出半分刻意设计。

“蓝姐姐小心。”她轻声提醒,语气谦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锋芒。

蓝玲珑又惊又怒,一张脸藏在面纱下涨得通红,恨得指尖微颤,却碍于场合,只能强压怒火,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敢发作。二人目光短暂一碰,矛盾更甚,却依旧死死克制。

趁这一瞬微乱,韩屿珞侧身一转,顺手端过廊边备好的鲜果盘,玉盘承着晶莹果物,她屈膝微福,笑意温软得体:

“贵人恕罪,我等舞步仓促,一时失仪,特来来致歉。”

声音清柔,不卑不亢。

其余舞姬见状,也纷纷回过神来,或端果盘、或奉茶盏,顺着舞步轻移上前,环佩叮当,衣袂翩跹。原本刻板隔屏的献艺,瞬间化作一场灵动妥帖的近身侍奉,场面雅致又不失分寸。

屏风后的人影似是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会有这般变故。

便在此时——

哗啦——!

接连数重屏风本就因众人靠近而受力失衡,此刻被舞袖一带、脚步一撞,轰然向前倾倒。木屏落地之声清脆,烟尘微扬,视线豁然开朗。

韩屿珞扶着蓝玲珑缓缓站直,抬眸望去,心尖猛地一缩。

屏风之后,赫然端坐着两名男子。

一人身着深紫劲装,腰悬玉佩,衣角暗绣紫砂纹路——正是紫砂堡的徽记。他眉目朗俊,意气飞扬,一望便是洒脱不羁的性子。

而他对面之人……

一袭鎏金长袍,气度高华逼人,面上覆一层金纹轻纱,看不清真容。只静静端坐,便有一股疏离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屿珞瞳孔微缩。

此人绝非寻常人物。

她正要再多看一眼,变故骤生。

金光一闪,那鎏金身影如泡影散雾,凭空消失。

竟是幻术!

“留步!”

紫衣男子猛地拍案起身,声色俱厉,“生意尚未谈妥,你怎能就此离去!”

他面色铁青,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场激怒,一腔火气无处宣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全都退下。”

众舞姬心惊胆战,纷纷仓皇退离。

韩屿珞却未动。

她定了定神,缓步上前,端起案上一杯清酒,垂眸躬身:“少主息怒。前日霓裳阁比试,蒙少主投帖相惜,今日特来致谢。”

沈迦南正烦躁不已,皱眉瞥她一眼,语气冷淡:“你是何人?我与你素不相识。”

韩屿珞抬手,轻轻揭去面纱。

清颜展露,眉目依旧。

沈迦南一怔,凝视她片刻,忽而拍额恍然:“是你……那日演绎《倩女书生》的舞者。”

他心头火气散了大半,重新落座,语气也松快了许多:

“原来是你。坐吧。”

二人一席交谈,竟是十分投契。

他性情爽朗,重义疏财,不摆半点架子,几句话间便坦诚大半。韩屿珞几番试探,又瞥见他腰间玉佩刻着一个“迦”字,再结合服饰、纹章与气度,心中已然了然。

直到聊至酣处,他自己漫不经心一笑,扬声道:“我是沈迦南,紫砂堡少主。那日你的舞,确实有点意思。”

韩屿珞这才稳稳确认——眼前之人,正是紫砂堡少主,沈迦南。

她不动声色,缓缓试探:“少主方才与那位贵客,是在商谈要事?”

沈迦南脸上笑意淡去,挠了挠眉骨,神色间多了几分烦乱:“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所谓‘货物’究竟为何。父亲只命我前来接洽,其余并未告诉我。”

韩屿珞心下一沉,轻声问道:“倘若……此物来路不正,少主也会应允吗?”

沈迦南几乎没有迟疑,语气斩钉截铁:“我紫砂堡经商,向来光明磊落。不义之财,不法之事,我绝不沾手。”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纠结:“只是……父亲应当不会坑我。可今日对方凭空而去,我回去,实在难以交代。”

“少主身负堡中重任,想来日常经营,应该也繁杂不易吧?”

沈迦南闻言,眉宇间掠过几分无奈,坦然道:“我紫砂堡世代营生,自然以紫砂为业。紫砂质地温润,可塑珍器、成雅玩、铸上品,销往各方城邦。只是今年时限将过,业绩尚有缺口,父亲这才催得紧。”

韩屿珞心中一动,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他们是在寻分销渠道,扩大销路。

她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笃定,轻声道:“少主不必忧心。若有契机,我愿为少主留意一二,或许能助你寻得出路。你这几日只需静待消息。”

沈迦南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出手相帮。他半信半疑,却也不愿拂了好意,朗声道:“好!若你真有渠道,便来紫烬岛寻我。但,岛上守卫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

韩屿珞微微颔首,轻声问道:

“那届时我前往通报,该以何为证,才知是少主应允之人?”

沈迦南略一沉吟,抬手自腰间解下一枚小牌。

那牌通体呈蓝绿色,澄澈如冰,晶莹剔透,雕纹精巧,一看便知是耗费心力的新作。

“这是堡中最新烧制的晶石牌,亦是我紫砂堡的信物。守卫见了,自然会放你入内。”

韩屿珞小心接过,指尖触到微凉温润,暗暗收好。

待到诸事作罢,众舞姬辞别离去,人人竟都得了一份丰厚赏钱。

众人捧着赏钱返回霓裳阁,碧桃、昔君、春娥、菱烟四人依旧难掩喜色,拉着韩屿珞径直去了阁内的小膳厅。膳厅里烛火暖亮,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碗热汤,都是她们平日里爱吃的。

“韩姐姐,快坐快坐!”碧桃麻利地拉过一把椅子,笑着给韩屿珞盛汤,“咱们能平安回来,还能拿到这么多赏钱,全靠你呢!”

昔君捏着赏钱,眉眼弯弯:“是啊是啊,沈少主也太阔绰了,本来我都做好挨罚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春娥和菱烟也跟着搭话,你一言我一语,满屋子都是轻快的笑语。

韩屿珞坐在席间,手里握着筷子,陪着她们浅浅笑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可心思却没完全放在饭桌上。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扫过膳厅门口,忽然瞥见廊下一道紫衣身影一闪而过——那是风绯月身边的贴身侍女,平日里难得见一次,方才竟分明朝她这边深深看了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随后便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没留下半点声响。

韩屿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头莫名一沉。